程处默蹲在火堆旁边,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嘴里嘟囔着:“俺滴乖乖,这鬼地方,比俺们当初打吐蕃的时候还要艰难。”
尉迟宝林坐在旁边,用刀尖拨了拨火堆,火星子溅起来,噼里啪啦地响。
他闷声说了一句:“再难也要走。等走到高昌城下,等那些火器炸开了高昌城门,苦就不白吃了。”
休息的时间是很短暂的,短暂到仅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大军继续向前,秦怀玉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一路走一路在纸上画地图,标注山川河流、行军路线。
他的嘴唇也裂开了,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可他像不知道疼一样,手里的笔一刻也没有停过。
李承乾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面罩拉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风沙打在脸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眯着眼睛,透过风沙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在风沙中艰难行进的将士们,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出征前苏锦儿替他整理衣领时那双微微发抖的手,想起房遗玉塞给他的那块绣着兰花的帕子,想起魏婉儿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藏着的那汪泪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定要活着回去,带着这些人一起活着回去。
走了六天,大军终于走出了莫贺延碛最危险的地段。
这一日傍晚,李靖下令在一片沙丘环绕的平地上安营扎寨。
五万大军的营帐密密麻麻地扎在沙丘之间,远远看去,像一群白色的蘑菇长在金色的沙漠里。
炊烟从营帐之间升起来,一股一股的,在风中打着旋儿,很快就消散在天际。
篝火一堆一堆地亮起来,火光映在沙地上,把沙丘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流动的画。
李承乾艰难地吃了一些行军干粮,在帅帐里坐了一会儿,翻了几份军报,又百无聊赖的放下了。
随后站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信步走到一处高高的沙丘上,盘腿坐下。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军营的全貌,密密麻麻的营帐,明明灭灭的火光,隐隐约约的人影。
这些火光星星点点的样儿,不由得让他想起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仰起头,看着头顶仿佛很近很近的星空。
满天繁星密密麻麻的,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白色的绸带,把天幕一分为二。
在长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星星。
也许是长安的灯火太亮了,把星星遮住了。
也许是沙漠的夜太黑了,把星星衬得更亮了。
在李承乾沉思间,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踩在沙地上,很轻,很稳。
“卫国公?”,李承乾回头看着白须在风中飞扬的李靖。
李靖微微点头在李承乾身边坐下。
老将军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没有穿铠甲,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动作有些慢,老人家的筋骨不比年轻时候了,蹲下起立都不那么利索了,可他的腰背还是一如既往地挺得笔直。
“殿下有心事?”李靖轻声问道。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压在心里好久的话一起吐出来了。
“从朝廷决定讨伐高昌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把这场仗打好,把高昌拿下来,把将士们的伤亡降到最低。”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可是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五万人的性命,握在我手里,我睡不好,吃不好。”
李靖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营火上,眼神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良久,老将军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又像是昨日才发生的。
“殿下,末将打了一辈子的仗,从大业年间就开始,到如今快四十年了。从虎牢关到玄武门,末将杀过不少的人,具体的数字有多少也忘了,身边的袍泽兄弟也一个接一个倒下了。末将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李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当年北征东突厥的时候,末将率领三千兵马趁夜急行军,直捣东突厥可汗王庭,一路势如破竹,突厥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最后胜利了,末将站在可汗王庭的废墟上,看着那些还没有灭尽的战火,心里想的并不是,这一仗赢得漂亮,回去怎么跟陛下报捷。”
说着李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块石头。
“末将想的是,麾下三千人,死了将近一半。一千多条命,就那样没了,他们还年轻,他们还有大把的好日子等着。他们的名字,末将到现在都还记得。张大年,赵铁柱,王二狗,刘老根......,那些人都是普通农家子弟,大字不识一个,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可他们跟着末将冲锋陷阵,从来没有退过一步。”
李承乾轻声说道:“卫国公功勋卓著,是我大唐的柱石。”
转过头,李承乾的目光里满是敬意:“老将军打了那么多仗,立了那么多功,从来没有败过。青史会为您添上浓重的一笔。”
李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那苦笑里没有自嘲,仿佛只有一种老人特有的通透。
“殿下谬赞了。末将打了一辈子的仗,胜仗打了不少,只是运气好,没怎么输过。可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很多都没能走到最后。末将活着,他们死了,末将不过是个活着的墓碑。”
李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营火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殿下,末将想告诉你,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自古就是这样,敌伤一千,我损八百,想要一兵不损就拿下敌人,那是话本里的事,不是战场上。”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李靖说的是实话。
可他还是不甘心。
“在朝廷决定讨伐高昌的时候,我让苏烈他们日夜赶工,做了一批火器。”
李承乾顿了顿,声音笃定。
李靖愣了一下,目光里满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