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就是苏烈、程处默、尉迟宝林那几个小子一路宝贝似的守着的那批东西?”
李承乾点头,目光里透着一种笃定。
“那些火器威力很大,在战场上可以给敌人造成重大伤亡。不用让将士们冲在最前面挨刀,让火器先去开路,效果大大的好,这就是我一直说的,减少士兵伤亡的原因所在。”
李靖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欣慰,几分希冀。
当然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殿下,那几个小子从长安出发到现在,规规矩矩的,寸步不离地守着那些马车。连程处默那个最没定性的都没离开过半步,末将就在想,车上到底装的什么宝贝,能让那两个活宝这么上心。没想到竟然是火器。”
李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期待,“但愿殿下的火器能给敌人造成重大伤亡,咱们齐心协力,把这仗打赢。殿下要把将士们带回去,末将也想看着这些年轻人活着回去。”
李靖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末将这辈子,送走了太多年轻人了,如今老了,不想再送了。”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呜呜地叫,从沙丘上掠过,把沙子吹得到处都是。
火光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李承乾和李靖并肩坐在沙丘上,望着下面的营火,望着头顶的星空,许久没有说话。
莫贺延碛到高昌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出了玉门关先到伊吾城,从伊吾到高昌大约还有五百多里路。
如果天气好,路况好的话,五六天就能走到。
可这五百多里的路上,处处都是险关要隘,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敌人的陷阱。
高昌国位于吐鲁番盆地,北面是天山山脉,山势险峻,峰峦叠嶂,山巅终年积雪,远远望去像一条白色的巨龙横卧在天边。
南面是库木塔格沙漠,黄沙漫漫,一望无际。
高昌城就在那片盆地之中,是天山雪水浇灌出的一片绿洲。
从伊吾到高昌,沿途有好几座城池。
第一座是南平城,位于高昌国境的东北部,扼守着从伊吾进入高昌的要道。
城池不大,但位置极其重要,就像一把锁,锁住了高昌的东大门。
第二座是田地城,在高昌国诸城中地位特殊。
是高昌国屯田之所,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引天山雪水灌溉,庄稼长得极好,粮草充足,是高昌国的粮仓。
第三座是柳中城,正卡在高昌东面的咽喉要道上,是从东面进入高昌城最后的屏障。
城不大,但城墙极其坚固,易守难攻。
麴文泰在这里派驻了重兵,准备在这里与唐军决一死战。
除了这几座主要城池,沿途还有不少烽燧和戍堡,都是高昌国设置的边防设施。
烽燧建在高处,用黄土夯筑,白天燃烟、夜晚举火,一旦发现敌情,可以迅速传递消息,从东到西,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信号传到高昌城。
在沙漠里行军了五六天,九月底,大军终于走出了莫贺延碛,抵达了高昌国的第一座城池。
南平城。
南平城坐落在天山南麓的一处高地上,城池不大,可城墙修得极高极厚。
城墙是用黄土夯筑的,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远远看去像一座黄金铸成的堡垒。
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手持长矛,来回走动,警惕地望着东边的方向。
城头上飘着一面旗帜,上面绣着“高昌”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外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尖锐的签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李承乾勒住缰绳,眯着眼眺望那座城池。
他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可他的心绪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五万大军走了快一个月,终于要面对真正的敌人了。
而高昌,似乎早已严阵以待。
李靖策马走到李靖身边,也眯着眼打量了一番那座城池。
老将军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过城墙的高度、厚度、城门的方位、城墙上的守军人数和分布。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一眼就能看出这座城好不好打。
“殿下,大军连日赶路,人困马乏,将士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李靖的声音沉稳,不急不慢:“南平城虽然不大,可城墙修得坚固,守军也不会轻易投降。如果咱们现在就攻城,将士们没有休息好,很难一举拿下,一旦拖久了,伤亡就会更大。末将建议,大军暂且在此扎营,休整三天,养精蓄锐,准备好攻城器械,三日后再说攻城的事。”
李承乾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目光在那座城池上停留了很久,看着城墙上那些巡逻的士兵,看着城头上飘着的那面“高昌”旗,看着城门外那道插满竹签的壕沟。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何使用火药罐和猛火油坛攻打这座城池。
当然了,攻城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死人的。
他要把每一步都算清楚。
“卫国公言之有理。”,良久李承乾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
“那就传令下去,就地扎营,休整三日。各营加强警戒,防止高昌人趁夜偷袭。”
随着李承乾的话落下,传令兵策马飞奔,把命令传到了每一个营。
将士们纷纷开始搭建营帐,挖灶生火,准备做饭。
篝火一堆一堆地亮起来,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飘散。
刀枪架在一旁,甲胄堆在帐前,将士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在吃干粮,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写信,有的在打瞌睡。
李承乾坐在帅帐门口,遥望着这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城池。
南平城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猛兽,静静地趴在那里,等着他们来。
城墙上火把一根一根亮起来,火光照着守军的身影,影影绰绰的。
一番部署安排之后,李靖走过来,在李承乾身边站定。
老将军的目光也落在那座城池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那是老兵才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