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快逃吧!从宫门西侧走,唐军还没冲进宫来,现在逃还来得及!”侍卫上前想要拉他。
麴文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
逃?
往哪里逃?
西边虽然是西突厥,可自己已是亡国之君,西突厥会收留他吗?
收留他这个没有任何用处的亡国之君?
以前西突厥拉拢自己对付大唐,那是因为自己是高昌王,手中有着无上的权利,而现在呢?
西突厥怕是自身难保了,肯定会撇清和自己的关系。
北边是天山,翻过去就是茫茫的戈壁。
南边是沙漠,走进去就是死路。
东边是唐军,铺天盖地的唐军。
天大地大,已经没有他麴文泰的容身之处了。
恍惚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秦叔宝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搜查每一间屋子,不要放走一个人!”
麴文泰闭上了眼睛。
殿门被一脚踹开了。
秦叔宝大步走了进来,长枪在手,枪尖上还滴着血。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王座上的麴文泰身上。
“你就是麴文泰?”
麴文泰睁开眼睛,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大唐将军,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秦叔宝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士兵冲上来,把麴文泰从王座上拽了下来。
他的王冠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秦叔宝的脚边。
秦叔宝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顶镶满了宝石的金冠,在火光中闪着璀璨的光。
秦叔宝没有捡,直接跨了过去。
麴文泰被反绑着双手,踉踉跄跄地推了出来。
他的锦袍上沾满了灰尘,头发散乱,王冠不见了,脸上又是汗又是污渍,狼狈不堪。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万念俱灰的空洞。
鞠文泰被押到李承乾面前时,李承乾正在马上,俯瞰这座已经落入唐军手中的城池。
火还在烧,硝烟弥漫,可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了。
偶尔有几声零星的惨叫传来,那是最后的抵抗者在做无谓的挣扎。
麴文泰被按着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马上的李承乾,那个年轻的太子,那个大唐的储君,那个摧毁了他一切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几回,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尊贵的太子殿下,罪臣……罪臣麴文泰,知罪了。”
李承乾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麴文泰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有干裂的血口,眼睛里没有光,像两个黑洞。
他想起出征前那些慷慨激昂的誓言,想起伤兵营里那些被截肢的将士,想起那些埋在南平城外的坟包。
眼前的这个人,不值得同情。
若不是他斩杀了大唐的使臣,若不是他斩杀了大唐的商旅,若不是他与西突厥勾连,与吐蕃往来,哪来的这一战。
麴文泰的嘴唇又在动了,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李承乾已经不想听了。
“带下去,严加看管。”
两个士兵把麴文泰从地上拖了起来。
他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稳,踉跄了两步,被士兵架着走了。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哪里还有半点高昌王的样子。
李靖策马走到李承乾身边,老将军的目光在麴文泰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他看着李承乾,良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殿下,高昌城,到手了。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李承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座还在冒烟的城池上。
“是啊,到手了。”
话落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程知节策马跑过来,浑身是血,满脸是笑,大嗓门老远就吼了起来:“殿下!殿下!大捷啊!麴文泰抓着了,高昌城拿下了,那些宝贝太厉害了!比俺当年在虎牢关用的投石机厉害一百倍!”
程知节兴奋得像过年一样,手舞足蹈的,恨不得从马上跳下来。
尉迟敬德也策马赶来,黑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兴奋,有满足,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殿下,末将服了!彻底服了!那些火器,简直就是天雷下凡!高昌人还没反应过来,城墙就塌了!”
秦叔宝从城里策马出来,在李承乾面前勒住马,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可那沉稳下面,也压着一丝激动:“殿下,城中的守军或死或降,王宫已经控制住了,粮仓、府库都封了,没有走漏一个。”
李承乾点了点头,抬起头,看着这座已经属于大唐的城池,看着远处天山上的皑皑白雪,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在城墙上欢呼的将士们。
他轻声说了一句:“高昌,从今而后是大唐的了。”
当夜,高昌城的王宫被改成了唐军的中军帐。
麴文泰的王座被搬走了,换成了一张普普通通的木案。
墙上那幅描绘高昌国疆域的舆图被取了下来,换上了大唐的舆图。
那盏用纯金打造、镶嵌着宝石的宫灯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盏普普通通的油灯。
麴文泰的王宫,变成了大唐的军帐。
李承乾坐在那张木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那上面写的是阵亡将士的名字,五千三百零七个人,五千三百零七个名字。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又看了一遍,把那些名字刻在脑子里。
处理完事情的李靖走了进来。
老将军在李承乾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殿下,末将今日才算真正服了。”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他。
李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通透。
他慢慢地说:“末将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大业年间到现在。末将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懂了。可今日,末将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殿下那些火器,比末将的谋略管用多了。”
李承乾摇了摇头,合上名册,放在一旁。“卫国公,您的谋略,不是火器能比的。火器能攻城,却不能安天下。”
李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殿下,您是个好太子。”
李承乾也笑了。“卫国公,您是个好将军,日后必将流芳百世。”
两人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