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钟叮咚，玉磬清脆，琴瑟和鸣，笙箫悠扬。
舞姬们穿着彩色的衣裙，从殿侧鱼贯而入，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衣带飘飘，像一群彩蝶在花间飞舞。
按照惯例，这是开场舞了。
等到舞姬们暖场以后，李世民还是要发表重要讲话的。
酒过三巡，李世民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乐声停了，舞姬们退下了，群臣放下酒杯，齐刷刷地看向御座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的目光从群臣脸上缓缓扫过，落在李承乾身上，停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似乎是琢磨了一下，李世民才缓缓开口：“众卿，今日这宴，是为太子设的，也是为出征的将士们设的。高昌国，弹丸之地，竟敢杀我使臣，悬首城门，挑衅大唐。朕命太子率军西征，不过数月，太子率领大军便连克数城，灭了高昌，降服西域诸国。如今，西域已定，商路已通，大唐的疆域，向西又拓了数千里。”
“此一役，太子功不可没。朕今日，当着众卿的面，为太子贺！为大唐贺！为诸位将士贺！”
群臣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成千上百道声音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嗡嗡作响。
李世民抬手，示意群臣安静下来。
他转身看着李承乾：“高明，朕看了你的战报。那火药，当真是厉害至极。高昌城那么高的城墙，几发炮弹过去就塌了。这种东西，以后可要严加看管，不能流落出去。”
李承乾正要开口，文官队列里已经有人站了出来。
韦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声音清朗：“陛下，臣有一言。火药威力如此巨大，实乃国之利器。臣以为，太子殿下应当将火药的制作方法上交朝廷，由工部统一掌管，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王珪也站了起来，附和道：“陛下，韦大人言之有理。这种东西，理应由朝廷保管。若是传到其他国家手中，对大唐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崔民干跟着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火药可谓是国之利器，若是交由工部研发，兴许能制作出威力更加强大的火器。到那时，何愁边疆不宁？何愁四夷不臣？”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武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文官们有的低头饮酒，有的抬头看天，有的假装在听乐师奏乐。
所有的人都没想到，太子才才凯旋归来，就有人惦记着那威力巨大的火器了。
李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程知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李承乾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尉迟敬德黑着脸，手里的酒杯攥得咯吱响。
房玄龄面色如常，可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惯常动作。
长孙无忌垂着眼帘，看不出在想什么。
魏征则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承乾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只是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酒很香，入喉却有些涩。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并没有理会这些人。
李世民的目光在韦挺、王珪、崔民干身上扫过，又落在李承乾身上。
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太子，你以为如何？”
该来的总会来的，李承乾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向李世民躬身行礼。
李承乾声音沉稳，不急不慢：“父皇，请恕儿臣直言。当初西征高昌前夕，儿臣仓促制作了一些火器，并无什么固定的制作方法。那些火器，都是儿臣摸索着做的，做一批用一批，用完就没了。而且，随着高昌城破，西突厥来援兵马被歼灭以后，儿臣已经下令，将剩余的火器全部焚之一炬了。”
李承乾顿了顿，转向武将们坐的区域，目光从李靖、程知节、秦叔宝脸上一一扫过：“此事卫国公，程将军，秦将军，可以作证。”
程知节大嗓门一开：“陛下！殿下说的是真的！当时末将还觉得可惜，说那么好的东西烧了多浪费。可殿下说，这种东西留着是祸害，不该留的绝不能留。末将亲眼看着那些火器被烧成了灰，一点都没剩下！”
程知节一边说一边比划，像是在描述一场大火或是地震。
李靖站起身，声音苍老而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末将可以为太子殿下作证。殿下当时说，这些火器只是仓促制作的，并无什么记载，也无什么固定的配方。”
李世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解：“既然火药威力如此巨大，太子为何不将制作技术写下来？或者是将火器留在安西四镇，以备不时之需，岂不是更好？”
李承乾拱手道：“父皇，高昌败亡，安西四镇建立之后，我大唐已经控制了整个西域。西突厥如今内部分裂，自顾不暇，短期内无力南下。吐蕃虽然强盛，可那块地方寸草不生，道路难行，他们来不了，咱们也去不了。唯独就剩下辽东的高句丽，弹丸之地，不足为惧。”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的目光沉稳而笃定：“所以，火器这种东西，暂时没什么用处了。留着它，反而容易惹祸。与其让它成为一个隐患，不如彻底销毁，让它从未存在过。”
李承乾话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猜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在心里想，火器的威力，他是听说过的。
李承乾、李靖的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高昌城墙，几发火器就塌了。
这样的东西，如果真的被销毁了，那倒也罢。
可如果没有被销毁呢？
如果太子还留着呢？
他留着想做什么？
他拿那些火器，想对付谁？
李世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玄武门。
他的呼吸在这个时候忽然停滞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李世民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痕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既然已经销毁了，那便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世民又看向韦挺、王珪、崔民干，语气淡淡的：“你们几个，也不必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