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下最后一口带着焦香味的蚊子肉,苏筱感觉一股暖流终于回到了僵硬的四肢里。
但恐惧并没有消散。
黑暗中的森林像是一个巨大的角斗场,远处时不时传来沉闷的低吼声,还有树木断裂的咔嚓声。
“地表是死亡区。”
米天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腐殖土,声音冷静:“根据能量金字塔原理,大型肉食动物通常在夜间沿地面巡猎。留在这里,我们就是自助餐。”
他抬头看向头顶那棵巨大的蕨类乔木。离地约莫十五米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树杈分叉口,像是一个天然的托盘。
“我们要睡在那上面。”
苏筱抬头看了看那光溜溜、甚至长着青苔的粗大树干,推了推眼镜:“那是五层楼的高度。而且这树皮这么滑,摩擦系数极低,除非你会飞,或者你是壁虎。”
“给我一根足够长的藤蔓,我就能把我们送上去。”
米天转身走向旁边的灌木丛,目光如炬:“苏筱,发挥你的专业特长。我需要一种韧性强、甚至能承载两百公斤拉力,但没有毒刺的藤蔓。”
苏筱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进入状态。她走到一丛纠缠的植物前,伸手拽出一根褐色表皮的粗藤。
“这是‘铁线藤’的变种,维管束极度发达,纤维强度堪比尼龙绳。而且它分泌的汁液有苦味,虫蚁不爱咬。”
“完美。”
米天接过藤蔓,试着拉扯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苏筱目睹了一场**“结构力学”的现场教学**。
米天并没有试图徒手爬树。他找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绑在藤蔓的一端,然后利用他那精准得像弹道导弹一样的抛掷能力——
嗖!
石头带着藤蔓飞过十五米高空,精准地穿过那个树杈,然后利用重力垂落下来。
藤蔓在树杈上挂成了一个“U”型。
“但这没用啊,我们拉着绳子也爬不上去,太滑了。”苏筱质疑道。
“谁说要靠臂力硬爬?”
米天捡起两根手腕粗的结实树枝,截成半米长。他迅速在垂下来的两根藤蔓上,打了一系列复杂的绳结。
“这是普鲁士结(Prusik Knot)。”
米天一边系一边解释,手指灵活得像是在弹钢琴:“利用绳索之间的摩擦自锁原理。受力时卡死,不受力时可以滑动。我们将那两根树枝做成‘脚踏板’和‘手柄’。”
两分钟后,一套简易的**“人体升降机”**完成了。
“你先上。”米天把脚踏环递给苏筱,“踩进去,站直身体,绳结就会锁死把你挂住;弯腿时绳结松开,你就能把绳结往上推。”
苏筱将信将疑地把脚伸进去。
奇迹发生了。
她根本不需要像猴子一样费力攀爬,只需要像踩楼梯一样,一蹬、一推,整个人就稳稳地升起了一截。
“这就是机械效率。”
米天在下面看着她一点点升上去,眼神平静:“阿基米德说过,利用杠杆和滑轮可以移动地球。我只需要几个绳结,就能征服这棵树。”
……
半小时后。
两人满头大汗地坐在了十五米高的树杈上。
这里的视野开阔,空气流动性好,最重要的是——远离了地面的恐怖。
但工作还没结束。这里只是个树杈,睡着了翻个身就会掉下去摔成肉泥。
“开始二期工程。”
米天没有休息。他指挥苏筱把刚才拉上来的多余藤蔓割断,然后利用树杈的三角结构,开始编织。
“如果你学过拓扑学,就会知道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
他将粗树枝作为骨架,用藤蔓使用**“方回结(Square Lashing)”**进行十字固定。这种绳结技术在受力越大的情况下,反而会勒得越紧。
苏筱则负责铺设“床板”——她找来了一些巨大的、厚实的蕨类叶片,一层层铺在树枝骨架上。
“我选了这种阔叶,它叶片背面有绒毛,可以保暖,而且它的气味能驱散高空的蚊虫。”苏筱一边铺一边说,两人配合得竟然出奇默契。
终于,一个悬空在五千万年夜色中的**“双人树巢”**完工了。
虽然简陋,但它坚固、防风,且相对温暖。
两人并肩坐在树巢里,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此时,森林彻底陷入了深沉的黑夜。
透过头顶稀疏的树叶,那轮破碎的月亮散发着清冷的光辉,照在两人脏兮兮的脸上。
“真不敢相信……”
苏筱抱着膝盖,看着那条横亘天际的星环,声音有些飘忽:“早上我还在为了保送名额发愁,晚上我竟然在几千万年后的树上,和一个……全校最怪的人一起编鸟窝。”
“纠正一下,这不是鸟窝。”
米天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把求生刀:“这是基于仿生学和结构力学构建的高位临时防御工事。”
苏筱被逗乐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行行行,防御工事。喂,米天。”
“嗯?”
“我们还能回去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米天睁开眼,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在碎月的倒映下,深邃得像是一个黑洞,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计算和推演。
“根据能量守恒,开启那个时空置换通道需要的能量级,至少相当于引爆一颗小行星。”
米天淡淡地说出了残酷的事实:
“除非我们能在这个废土上重建工业体系,造出粒子对撞机,解析出那颗黑球的引力波频率……否则,概率为零。”
苏筱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但是。”
米天话锋一转,转头看向她。
“既然概率不为零,那就是工程学问题,而不是神学问题。只要是工程问题,我就能解决。”
这句狂妄到极点的话,在这个绝望的夜晚,却听起来比任何安慰都让人安心。
苏筱看着他的侧脸,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突然从几公里外的森林深处传来。
那不是野兽的叫声。
那是人类。
而且听声音,像是处于极度的惊恐和剧痛之中。
苏筱猛地坐直,全身僵硬:“那是……那是张浩(体育委员)的声音?”
米天瞬间翻身蹲起,趴在树巢边缘,像一只黑豹一样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远处的黑暗中,隐约亮起了一团杂乱的火光,但那火光在疯狂晃动,仿佛有人拿着火把在绝望地奔跑。紧接着,火光熄灭了。
森林重新归于死寂。
“看来幸存的不止我们两个。”
米天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树干,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但他犯了错误。在黑夜里大喊大叫、乱举火把,就像是在对所有的掠食者说——‘我在这里,快来吃我’。”
他转头看向苏筱,语气严肃:
“睡觉。轮流守夜。每人四小时。”
“不管他吗?”苏筱有些犹豫。
“那是明早的事。现在去救人,除了多送两块肉,没有任何物理学意义。”
米天说完,直接闭上了眼睛,呼吸在十秒内变得平稳绵长。
苏筱看着这个冷静到近乎冷血的男生,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吞噬了惨叫的黑暗。
她缩了缩身子,靠得离米天更近了一些。
在这个崩坏的新世界,只有这个男人的大脑,是唯一安全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