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的景色,从繁华城镇逐渐变为起伏的山峦和荒凉的旷野。
前方道路开始变得崎岖,远处天际线隐隐可见连绵的黑色山影。
“吁——”
岳青锋率先勒住缰绳,黑鳞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他抬手示意。
“就地休整!饮水进食,一炷香后出发!”他的命令清晰有力。
岳青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将黑鳞马的缰绳拴在一丛低矮的灌木上,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席地而坐。
那两位明显行伍出身的青年军官并未坐下。
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各自迅速攀上附近两处略高的土坡,占据有利位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旷野和通往黑风岭的方向,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制式战刀刀柄上,担任着警戒之责。
其余人纷纷下马聚拢过来,解下水囊和干粮袋,围着岳青锋形成一个半圆,沉默地开始饮水进食。
空气凝重,只有咀嚼硬面饼的轻微声响和远处山风掠过荒草的呜咽。
不远处,负责记录功绩的一伍府城军卒这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他们骑乘的只是普通健马,远不如岳青锋等人的神骏,半日疾驰三百里已是极限。
此刻他们个个汗流浃背,在距离岳青锋小队约二十步外停下,不敢靠得太近打扰,也不敢离得太远失职。
五人下马后并未聚拢,只是各自散开稍作喘息,目光却始终紧张地投向岳青锋这边,显然他们的职责就是盯紧这支队伍的一举一动。
沉默的休整中,岳青锋的目光落在张远身上。
“张青阳,你初来,不识诸位袍泽。都自我介绍一下。”
他话音落下,那位气息沉稳如山的壮硕青年率先抱拳,声音浑厚如闷雷。
“某,石峰,来自临山县!后天巅峰,擅使一柄开山钺,力气尚可。还请张兄弟多指教!”
他身材魁梧,身边放着一柄分量极重的短柄重斧。
紧接着,队伍里那个面容清癯、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抱拳道:
“在下柳轻尘,河阳县人。修为也是后天巅峰。擅,嗯,一些轻身功夫和暗器,都是些不入流的江湖把式。”
他眼神灵动,腰间挂着几个不起眼的皮囊,手指修长而稳定。
那位眉宇间带着书卷气、腰悬长剑的府城才俊姿态从容,优雅抱拳。
“不才,韩文举,府城韩家。修为勉强踏入后天巅峰,略通剑术,也读得几卷书。”
他语气谦和,但身上那股文武交融的独特气质和腰间那柄看似古朴、实则隐有寒芒的长剑,昭示着不凡。
待三人介绍完毕,山岗上的两位青年军将抱拳:“周武。”
“赵猛。”
两人话语简洁到极点。
张远点头,抱拳开口:“在下张……”
“他叫张远,字青阳。”岳青锋直接打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众人耳中,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张远身上,却仿佛在对所有人说话:“丰明县张青阳。他父亲,是张振山。”
岳青锋顿了顿,语气中注入了一丝沉甸甸的分量:“‘镇山虎’张振山校尉!当年随我祖父镇岳将军北伐,阵斩北虏百夫长,血染征袍,为国捐躯的猛将!”
此言一出,石峰、以及远处警戒的周武、赵猛,看向张远的眼神瞬间变了。
之前或许只是审视一个年轻同伴,此刻却多了一份肃然与敬意。
柳轻尘和韩文举也收敛了随意的神情,认真地看向张远。
岳青锋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这一次,我带他同行。此行剿匪,凡属我岳青锋斩获之战功,均分他一份。”
他目光如电,环视围坐众人以及远处警戒的周武赵猛:“诸位,可有意见?”
石峰毫不犹豫,瓮声道:“张校尉忠烈之后,当得!某无异议!”
警戒的周武、赵猛并未回头,但齐声应道:“张校尉英名,军中亦有耳闻!吾等无异议!”
柳轻尘和韩文举也立刻表态:“岳世子安排,我等自无异议。”“张兄家世忠烈,理应如此。”
岳青锋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张远身上。
那眼神平静,但张远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深意。
岳青锋认可他的潜力,毕竟在荒原上,张远曾挡下那一箭。
但在岳青锋眼中,也认为以他修为,在这凶险的剿匪试炼和这群精英环绕中,想要独自斩获足够功勋跻身青云榜,希望渺茫。
这是岳青锋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念及祖父与张振山的袍泽之谊,给予张远一个“保送”的机会,一份无需他冒险搏杀便能获得的“机缘”,将他置于队伍的核心保护圈内。
张远心中念头电转。
他明白岳青锋的好意,这份庇护源于父亲的荣光。
他更清楚,若拒绝,不仅拂了岳青锋的面子,也可能让这份情谊生出芥蒂;若坦然接受,却非他本心。
他张远的路,向来是自己一拳一刀拼出来的。
他真正的实力,远比岳青锋此刻所知的要深厚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迎着岳青锋的目光,郑重地抱拳,腰身深深一躬,声音沉稳而清晰:
“张远,谢过世子厚谊!此情,铭记于心!”
他没有说“接受”或“拒绝”那分功的提议,而是将这份情义先行接下。
“嗯。”岳青锋不再多言,只是简单应了一声,随即站起身,目光投向远方那黑沉沉的山峦轮廓,沉声喝道:“上马!目标,黑风岭!”
众人迅速起身,翻身上马。
警戒的周武、赵猛也如猎豹般从土坡上跃下,精准地落在自己坐骑背上。
七匹战马再次扬起征尘。
不远处,那伍刚刚喘匀气的军卒慌忙爬上马背,奋力鞭打着坐骑,紧紧追随而去,卷起一路烟尘。
六匹战骑悄然将张远护在中间。
张远握紧腰间的镇岳刀柄,冰冷的触感传来,仿佛能感受到张振山当年征战的余温。
这,就是军中袍泽吗?
生死相托的袍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