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前行。
张远坐在青篷马车中,指尖微微挑起厚重的车帘一角。
关外的风带着砂砾独有的粗粝感,呼啸着灌入车厢,带来干燥而肃杀的气息。
目光扫过随行车队,他双目之中精光闪烁。
在裴琰车架后方,那百名精骑沉默勒马,铁甲在昏黄的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每一位骑士的气息都凝练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隼。
队伍核心处,三位身着重甲的青年将领格外醒目。
他们周身气血沉凝,隐隐散发着金刚境特有的威压,年纪皆在三旬左右,正是气血最盛、战力巅峰之时。
他们身后,十二位宗师气息渊深,数位仙修袍袖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百骑,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内敛却又杀气腾腾,令人望之心悸。
裴琰的目光恰好也投向张远这边,隔着风沙微微颔首。
那三位金刚境将领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张远的马车上,同样抱拳致意。
张远代表的大虞镇武卫。
虽然张远年纪轻轻,但能被镇武卫选中前往北齐迎接皇孙,必然非寻常人。
张远点头还礼,然后看向不远处。
紧跟在裴琰车驾之后,与那百骑精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一小队人马。
孙金辉和他的十几个护卫,以及那几个崔河县的纨绔子弟。
他们虽然也换上了略显精干的皮甲,但脸上犹带着初入险地的紧张,和一丝刻意挺起的胸膛。
见张远看向自己,孙金辉策马凑到了张远的车旁,压低声音,隔着车窗快速道:“小……九郎!”
张远放下车帘,平静地看向他。
孙金辉舔了舔被风沙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那股纨绔子弟的浮夸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我……我大概猜到了,你们这趟是去接那位贵人回来。”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淹没在风沙声里。
“我孙家祖上也曾显赫一时,荫庇数代,只是到我爹那辈……彻底败落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张远:“九郎,我知道这一路是九死一生!”
“我不想再当崔河县那个混吃等死的孙衙内了!”
“我想搏一把!跟着你,跟着裴大人,搏一个让孙家重新直起腰杆的机会!”
“哪怕死在路上,也比窝窝囊囊强!”
张远凝视着他眼中那份近乎燃烧的渴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风声:“要是搏输了,不能活着回来呢?”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生死的锐利。
孙金辉咧开嘴,竟露出一丝混合着疯狂与解脱的笑容,那笑容在北地凛冽的风沙中显得格外刺眼:“富贵险中求!天大的富贵,当然要拿命来搏!”
“我们这些人,”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略显惶恐的同伴和护卫,“只怕一辈子都碰不上几次真正值得搏命的机会!”
“谁甘心真的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看着别人顶天立地,自己却蜷缩在角落,做个……平庸的废物?!”
张远的目光,从孙金辉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移开,望向车窗外那片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昏黄荒原。
是啊。
平庸是大多数人的宿命。
但当那足以翻天覆地、洗刷平庸的机会,裹挟着烈焰与刀锋摆在面前时,即便明知是飞蛾扑火,又有几人能甘心视而不见,安然退守那早已厌倦的方寸之地?
他轻轻颔首,没有言语,但那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他理解这份不甘平庸的搏命之心。
就在这时!
“呜嗷——!”
“杀啊!”
前方风沙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凄厉的呼哨声和杂乱狂暴的喊杀声!
数十道裹着破旧皮袄、面孔被风沙遮掩的身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野狼,挥舞着弯刀、狼牙棒等凶器,嚎叫着从沙丘后猛扑出来!
“沙匪!戒备!”裴琰车驾旁的护卫厉声示警。
然而,那百骑精锐却并未立刻动作,只是阵型微调,凛冽杀气冲天而起,如同冰冷的战争机器,蓄势待发。
三位金刚境将领的气息虽已锁定前方,眼神却带着一丝审视,并未第一时间出手镇压。
裴琰的车厢内,一位侍立在他身旁、面容沉肃的黑袍中年低声开口:“大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沙匪,正好试试那位张九郎的成色。”
他看向车外,双目微微眯起:“镇武卫此番安排他以皇孙‘同龄玩伴’之名隐匿身份随行,固然是妙棋,但若自身手段不济,恐怕……”
他话未说尽,意思却很清楚——
前路凶险,若无真本事,莫说护持皇孙,自身都难保。
裴琰目光深邃,望向张远那辆纹丝不动的青篷马车,未置可否。
几乎在沙匪出现的刹那,张远马车旁的张九妹、张坚,以及张石、张锁等十二名少年,气息几乎同时微微一凝,眼神锐利如刀,肌肉紧绷,仿佛随时会爆起杀敌。
这细微却整齐划一的反应,让百骑中三位金刚境将领眼中精光微闪。
他们久经沙场,自然看得出这些少年并非普通护卫,那份几乎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和瞬间协同的默契,绝非寻常势力能培养出来。
十二位宗师之中,有人忍不住低语:“好快的反应……这些少年郎,不简单。”
就在那百骑精锐蓄势待发、众人心思各异之际——
张远所在的青篷马车里,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从容地掀开车帘一角。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狂扑而来的沙匪,仿佛看着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了然。
他明白,在这支汇聚了皇城精英的队伍里,仅靠“镇武卫”的名头和“岳世子故交”的身份,不足以让这些身经百战的强者真正信服。
前路危机四伏,同行者之间若心存疑虑、彼此试探,便是取死之道。
强者,只信奉实力。
他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用无可争议的力量,奠定自己在此行中的分量,让接下来的路途,少些无谓的猜忌,多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没有丝毫犹豫,也不见丝毫烟火气,张远只是抬手,指尖在空中看似随意地虚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