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的震撼全部压下,声音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和由衷的赞叹:“观阵自悟,竟能短短时间摸到这等地步?!”
“更难得的是这份悟性!举一反三,一点就透!方才我那些经验窍门,你几乎是瞬间就能融入阵中,还能推陈出新!”
他用力拍着张远的肩膀,力道沉实无比,“若非知道你出身丰明县,儒道更胜一筹,我老赵真要怀疑你是哪位军神转世了!”
“你这对阵道的悟性和掌控力……简直是天生的将种!若投身军伍,假以时日,成就必在吾辈之上!”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钦佩,“这大虞军界,迟早有你一片天!而且是顶顶高的那片天!”
张远感受到赵崛话语中的真诚与那份军人特有的直爽,郑重抱拳:“赵将军过誉。此番全赖将军亲身指点,拨云见日,方有此进境。”
“若非将军,小子不知还要摸索多久。此恩铭记!请将军务必赏光,容小子敬您几杯!”
赵崛脸上的豪情微微一敛,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驿馆高墙,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仿佛那重重杀机已扑面而来。
他摇了摇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沉重,但语气依旧铿锵如铁:“酒,是好东西!但现在不行!张兄弟,这话我赵崛撂这儿——”
他再次重重拍了拍张远的肩膀,一字一句,如同战鼓擂响:“只要咱们能活着冲出这北齐的龙潭虎穴,踏回大虞的地界!我老赵豁出这条命,陪你大醉三天三夜!喝他个乾坤倒转!”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院,魁梧的背影在暮色中如同巍峨的山岳,坚定地投入那看不见的烽烟之中。
院中,只留下张远、十二名气势已然不同的少年,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刚刚凝聚成型的军阵煞气和对前路未卜的沉重期许。
孙金辉安顿好自己的护卫,便兴冲冲地跑到张远的小院外,隔着门喊道:“九郎!这城里有些边塞风情,听说夜市热闹,还有些北地特产,咱们出去转转?”
院内,张远刚结束与赵崛的交流,磐石叠浪阵的余韵还在心头流转。
他本不想节外生枝,但想到孙金辉是自家姐夫,此行本就凶险,若他在陌生的朔风城内无端惹出祸事,确实棘手。
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好,稍等片刻。”
街市上果然喧嚣。
灯火不算通明,多用兽油火把,光影摇曳,映照着粗犷的石屋和摊位上各式北地皮毛、兽骨雕件、粗糙的矿石以及气味浓烈的熏肉干。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油脂和某种粗砺草木混合的气息。
孙金辉显得兴致勃勃,在每个摊位前都要驻足,尤其对各种矿石和调味料格外留意。
“老板,这黑曜石拳头大一块,多少银钱?”孙金辉指着一个摊位上几块黝黑发亮的石头问道。
他一边问价,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嘴里还念念叨叨:“黑曜石,朔风城价三钱银一斤,比我们崔河贵了两倍不止……啧,这粗盐倒便宜,只要……”
张远默默跟在旁边,见他如此,有些诧异。
孙金辉察觉到他的目光,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赧然:“嘿,九郎,意外吧?这是我老丈人提点的。”
“他说,一地物产如何,寻常日用物价几何,最能看出此地虚实民生。”
“粮价贵贱,盐铁多寡,甚至路边吃食好坏,都是学问!我虽学得不精,但觉得有理,便想着记一记,万一有用呢?”
张远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没想到这个看似纨绔的姐夫,竟还有这份心思,虽只学了皮毛,却肯去实践。
他问道:“那你分析出什么了?”
孙金辉闻言,脸上得意之色一僵,随即撇撇嘴,挠头道:“呃……这个嘛……我老丈人只教了记录,说分析是大学问,需通晓天文地理、财税民生、人心向背……我……我还没学会。”
“你看这黑曜石价高,盐便宜,是好是坏?我还没琢磨明白呢。”
他有些懊恼地翻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称。
张远轻笑不语。
片刻之后,孙金辉看中了一块品相尚可、鸽蛋大小的墨绿色虎睛石,想买个新鲜物件。
正与摊主讨价还价,旁边一个穿着半旧皮袄、膀大腰圆、带着几分酒气的北齐大汉也看上了同一块石头。
“这玩意儿,老子要了!”大汉瓮声瓮气,伸手就要去拿。
“哎,这位兄台,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是我先问的价。”孙金辉按住石头,语气还算克制。
在崔河,他可不是这般。
这是在齐地,他才没直接挥拳头。
那大汉斜眼打量孙金辉,又瞥了一眼他身后衣着明显比北地人精细些的张远等人,眼神陡然变得不善起来。
他猛地一把推开孙金辉的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孙金辉脸上:“滚开!哪来的软脚虾,敢跟老子争?这声音调调……呵!南边来的虞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鄙夷和挑衅,瞬间吸引了周围的目光:“一群丧家犬!刚在‘狼嚎口’被我们北齐铁骑打得屁滚尿流,割地赔款,夹着尾巴做人还不够?”
“谁给你们的狗胆,在老子的地盘上跟老子争东西?嗯?!”
“狼嚎口”正是大虞最近一次,与北齐冲突中大败之地,损失惨重。
这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孙金辉和几个血气方刚的崔河子弟心上。
“你他妈放屁!”孙金辉气得脸色涨红,双眼喷火。
几个同乡子弟更是按捺不住,怒吼着“找死!”,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揪打那大汉。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嗡——”
就在冲突爆发的边缘,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无声无息地笼罩过来。
正要动手的孙金辉等人,感觉身体仿佛陷入无形的泥沼,动作瞬间迟滞。
连那叫嚣的大汉,也像被扼住了喉咙,涨红着脸发不出声。
一道青灰色道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围,正是随行百骑中的仙道宗师之一,丹阳观玄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