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子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地扫过场内，不见烟火气地拂尘微微一摆。
那股束缚众人的力量便悄然散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阳公子，何必与这等粗人一般见识？随贫道回驿馆吧。”玄尘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安抚心神的力量。
他没再看那惊疑不定的北齐大汉，目光落在张远身上，微微颔首。
张远明白这是裴琰派来的。
他对玄尘子拱手致谢，然后冷冷看了孙金辉一眼：“走。”
孙金辉等人满腔怒火，但在宗师无形的威压下，只能恨恨地瞪了那大汉一眼，憋屈地跟着张远和玄尘子离开了喧闹的夜市。
那大汉见他们离开，又慑于玄尘子方才显露的手段，也不敢再出声，只是悻悻地啐了一口。
不远处，几道身影也悄然隐没在人群里。
……
驿站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跃，映照着裴琰平静无波的脸庞。
玄尘子已将事情经过简单禀报。
孙金辉和几个崔河子弟垂手站在堂下，神情紧张，额头冒汗。
张远则静立一旁，神色淡然。
裴琰的目光缓缓扫过孙金辉等人，声音平和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本官此行，身负国命，迎回皇孙乃重中之重。一路凶险，步步杀机，诸位当知。”
“尔等无端生出街头事端，暴露身份，招引敌意，若说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这趟差事，恐怕就不便再随行了。”
“免得累己累人。”
这话如同重锤，砸在孙金辉心头。
他脸色一白，冷汗涔涔而下，急忙辩解道：“裴……裴大人！并非无端生事！是那北齐蛮子辱我大虞在先！”
“而且……而且学生去夜市，是为了……为了记录物价，探寻民生！”
“探寻民生？”裴琰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冷意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以物价推演一地国力民生，洞悉虚实，此乃朝堂重臣治国安邦的不传之秘，精深微妙，非大智慧大阅历者不能掌握。”
“便是皇城，也唯有陈家那位号称‘算尽天机’的陈文彬待诏学士精于此道。”
“你一个崔河县的子弟，懂这个？”
他目光掠过孙金辉，又瞥了一眼张远。
孙金辉被问得哑口无言，嘴角抽搐了几下，脸涨得通红。
他确实只学到了记录皮毛，哪懂什么分析之道？
情急之下，他赶忙掏出那个宝贝小本子，双手递上：“学生……学生不敢欺瞒！这是学生沿途记录的物价，虽然浅薄，但……您看……”
裴琰旁边黑袍中年接过本子。
他随意翻看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地粟米、盐、铁、布匹、乃至特色矿石、肉类的价格。
甚至旁边还简单标注了天气、地方名称、与大虞同期的粗略对比，如“此地粟米价高于崔河三成”。
裴琰目光落在那些简陋的记录和对比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既是记录，那本官便考考你。”
“只凭这本子上朔风城这几页，你能看出什么？北齐此城民力如何？可有余粮？边防士卒待遇如何？可能支撑久战？”
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砸得孙金辉头晕眼花。
他张着嘴，支支吾吾，冷汗彻底浸透了后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求助般地看向张远，张远却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
就在孙金辉绝望之际，一直抱刀静立在张远身后阴影里的张九妹，嘴唇微动，几不可闻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裴琰和他身旁黑袍中年的耳中：
“粟米价高于大虞边郡两成，粗盐价贱三成，说明此地非富庶粮仓，或交通不便，粮运艰难，但或许近盐产地。”
“黑曜石流通量大价廉，或因其产地临近，或因其在本地主要用于粗陋器具而非奢侈装饰。”
“街头多售熏肉干、硬面饼，少见精细糕点，铁器价格奇高且形制简陋……民风固然彪悍，然民生恐多艰，士卒饮食或仅堪果腹。若遇久战封锁，粮价必然飞涨，军心易溃……”
声音平淡无波，却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正是从孙金辉那简陋记录中，抽丝剥茧得出的推论！
孙金辉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抱刀如幽灵的女子，竟然能说出如此精辟的分析！
裴琰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目光灼灼地看向张九妹，旋即又深深看了一眼张远。
他脸上的冷意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和激赏。
他朗声一笑，对孙金辉道：
“好！孙金辉，你虽只学了记录皮毛，但肯用心，也算难得。”
“那本官便给你们一个任务！”
他顿了顿，声音威严而郑重：“从今日起，每到一处落脚，你便带着你的同伴，仔细记录当地主要物资价格、特色物产、民情风貌。”
“待回到大虞，本官将尔等记录与分析一并呈递陛下，若真有价值，必为尔等请功！可能做到？”
峰回路转！
巨大的惊喜砸得孙金辉等人晕头转向！
本以为要被赶走，没想到竟捞到一个正经差事，还能直达天听！
他们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能！一定能做到！谢裴大人！谢大人恩典！”
看着张远和孙金辉他们走出，裴琰身侧的黑袍中年低声道：“这丫头，出身陈家？”
裴琰摇摇头，轻笑道：“等回到皇城，我去见文彬兄，敲他一顿酒。”
……
走出议事厅，夜风一吹，孙金辉才感觉后背冰凉。
他抹了把汗，心有余悸地凑到张远身边，压低声音，充满惊奇地问：“九郎！九妹……九妹她……她怎么会懂这些？还说得头头是道？”
张远脚步未停，目光望向深邃夜空，平淡地道：“九妹在丰明县时，常随我见老师。”
“老师讲学论道，剖析时局，她听得多了，自然也就懂了。”
“大约，算是老师的半个弟子。”
“老丈人的半个弟子？！”孙金辉再次被震住，看向张九妹那抱刀肃立的背影，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敬畏。
他这才明白，张远身边，连一个看似护卫的女子，都深藏不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