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再两日过去，宫门深锁，裴琰等人依旧被“盛情款待”，不见归期。
庭院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连孙金辉这样大大咧咧的人，也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凑到张远身边，压着嗓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九郎，这不对劲啊！裴大人他们怎么还不回来？一直扣在宫里算怎么回事？咱们……”
张远的目光落在皇孙周成身上。
日久生变，绝非虚言。
北齐的耐心和礼数的面具，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他忽然迈步，径直走到周成面前。
“殿下，”
“可想重回大虞？”
这个问题过于直接，过于简单，却像一道炸雷劈开了周成脑中厚重的迷雾。
重回那个只在父亲模糊描述，和自身血脉深处有所感应、却全然陌生的故国？
那个据说阳光温暖、水田丰饶、没有这刺骨寒风和无处不在的冰冷审视的地方？
刹那间，一种被深埋的、对“家”的渴望，如同枯草下挣扎的火星，微弱却真实地跳动了一下。
“……想。”
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周成全身的力气，带着哽咽般的颤抖，从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
张远眼中锐光一闪，不再多言。
他招手唤来孙金辉，压低声音快速吩咐了几句。
孙金辉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脸上混杂着兴奋与忐忑，但更多的是对张远命令的无条件服从。
他用力点头，立刻换上一副恭敬又略带几分“讨好”的笑脸，走到周成面前：“殿下，您在这小院闷了这许多日，身子骨都僵了。”
“外头穆阳城还有些新鲜玩意儿，小的斗胆，陪您出去散散心，采买些咱们大虞少见的好物什？听说北齐的蜜饯果脯、皮货小玩意儿都挺有意思……”
周成茫然地看着孙金辉的笑脸，又下意识地看了看面无表情却微微颔首的张远。
对“外面”世界的一丝好奇，以及孙金辉话语中描绘的“新鲜”，暂时压过了恐惧。
他怯生生地点了点下巴。
很快，孙金辉带着几个同样不知所以，但又强装兴奋的崔河子弟，簇拥着依旧穿着素服，却明显有些紧张的皇孙周成，走出了寂静压抑的小院，汇入了穆阳城略显喧嚣的人流。
他们直奔市集。
孙金辉谨记张远的吩咐，毫不吝啬地掏钱，哄着周成品尝那些甜得发腻的北齐特色蜜饯，兴致勃勃地挑选毛茸茸的北地皮帽，对各种粗犷的木雕、骨器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周成起初拘谨，渐渐地，在市井的烟火气和孙金辉等人刻意的“捧场”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苍白的脸上甚至偶尔掠过一丝被新奇吸引的微光。
孙金辉更是逢人便有意无意地大声说：“殿下尝尝这个！”
“殿下看看那个！”
“给殿下买回去当个念想！”
“殿下说这个有趣！”
……
“殿下”、“皇孙殿下”的称呼，在嘈杂的市井中频频响起。
北齐皇宫。
原阳宫。
殿内丝竹悠扬，酒香馥郁。
裴琰正与北齐朝臣虚与委蛇，表面谈笑风生，心中却焦灼如焚，盘算着脱身之策。
一位身着御史官袍的北齐官员匆匆步入，附耳向首席那位身着威严紫袍的重臣低语。
紫袍高官原本带着几分虚伪笑意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这错愕迅速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打断了殿中的歌舞，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裴侍郎，诸位大虞贵使。”
他脸上的笑容绽开，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和虚伪的慷慨。
“方才得知，贵国皇孙殿下今日兴致颇高，由贵属护卫在城中游览，采买了不少我大齐的土产风物啊。”
他目光扫过裴琰略显紧绷的脸，笑意更浓：“看来，皇孙殿下对我大齐风物，倒是颇为留恋啊！”
“哈哈，少年心性，人之常情。只是……也足见殿下归心似箭，急着要带些新奇玩意儿，回去与大虞亲友分享？”
他刻意顿了顿，将“归心似箭”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强调一个“事实”。
“既如此，”紫袍高官的笑容变得“真诚”无比，带着一种“成人之美”的豪爽，“那我大齐再强留贵使盘桓，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裴侍郎，皇孙殿下思乡心切，贵使团使命在身，本相岂敢耽搁？今日盛宴，权当为诸位送行！”
他举杯环视：“陛下亦有此意。请诸位尽饮此杯，稍后便由礼部安排，礼送皇孙殿下与贵使团——出城！”
……
当裴琰带着玄尘子、柳乘风等人，在一种诡异顺利的氛围中回到小院时，迎接他们的是堆积如山、散发着北地气息的毛皮、蜜饯、木雕包裹，以及一脸茫然、似乎还没从逛街中回过神来的皇孙周成。
裴琰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正指挥人收拾东西的孙金辉：“孙金辉！这是怎么回事？！”
孙金辉被他凌厉的气势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躬身，脸上写满了“无辜”和“莫名其妙”：“回，回裴大人！是……是我小舅子，啊不，是张远张公子吩咐的！”
“他说殿下连日哀伤，闷在院里对身体不好，让小的们带殿下出去散散心，顺便……顺便采买点北齐的特产，给殿下解闷，也给大虞的亲友带点新鲜玩意儿……”
“别的，小的们什么都没做啊！真的！”
裴琰的目光如电，扫过孙金辉那张看似憨厚困惑的脸，又缓缓移向站在廊下、神色平静无波的张远。
短短一瞬，裴琰眼中所有的惊疑、凝重尽数化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了惊涛骇浪之下精妙棋局的恍然与激赏。
他没有再追问孙金辉，而是大步走向张远，重重地伸手拍了拍张远的肩膀，力道沉实，传递着无声的赞许与托付。
随即，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入府中，开始部署离开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