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平静回答:“回殿下,臣今年十三。”
“十……十三?”周成的眼睛微微睁大,那茫然中透出难以置信。
他上下打量着张远挺拔的身姿,看着他身后那十二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同龄少年,再想想自己……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自惭瞬间涌上心头。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粗糙的麻衣,声音低得如同呓语,充满了苦涩与绝望的对比:
“你十三岁……就能穿行万里,独自领军,护卫他人……”
“而我……我也十三岁……却……却什么都没有了……”
声音里是深入骨髓的茫然和无助,如同一片在寒风中飘零的枯叶。
灵堂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
烛火映照着周成苍白脆弱的脸颊,和他身上那刺眼的重孝。
张远沉默了片刻,周遭护卫的赵崛等人也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只有窗外北地呼啸的寒风拍打着窗棂。
片刻之后,张远看着眼前近乎崩溃的少年皇孙,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清晰地传入周成耳中,也敲在在场每一个大虞人的心上:
“殿下,”张远的语气坚定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您还有大虞。”
这四个字,重逾千钧。
周成猛地一震,那双空洞茫然的眼中,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火星,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张远,看向那些守卫在四周、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大虞将士,看向灵堂外那属于大虞的车马旌旗……麻木的绝望深处,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悄然滋生。
张远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退后半步,重新站定,如同最可靠的磐石,守护在这位刚刚失去一切、未来尚未可知的少年皇孙身旁。
他身后的十二少年气息相连,阵势暗结,将周成牢牢护在中心。
灵堂内檀香袅袅,白幡飘动,一种无声的守护与等待悄然弥漫。
院墙之外,穆阳城的车马喧嚣隐隐传来,繁华表象之下,是暗流汹涌的危机与不可预测的未来。
第二日,庭院清寒依旧。
张九妹无声息地立于张远身侧,低声禀报昨夜宫中动向:“公子,裴大人在北齐皇宫‘紫宸殿’,连作三首诗词,挫败五位北齐翰林学士,齐帝亲自执壶敬酒。”
孙金辉等人闻讯,喜形于色,忍不住低声赞叹:“裴御史竟如此厉害!”
一旁的皇孙周成恰好听见,茫然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望向张远,声音微弱地问:“他们说的‘厉害’……是指什么?”
张远目光沉静地掠过院中枯树,转向周成,声音平稳地解释道:“裴琰裴大人,位列大虞‘青蛟榜’第八十三位‘玉笔点星河’。”
“此榜汇集大虞及周边三十岁以下顶尖英才,无论武道、儒道、佛道,凡惊才绝艳者方能登临。榜上之人,皆为人杰。”
他的解释简洁,却如同在周成茫然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青蛟榜”、“顶尖英才”、“惊才绝艳”、“人杰”等字眼,伴随着张九妹描述的“挫败翰林”、“齐帝敬酒”的画面,悄然在少年皇孙懵懂的认知里,勾勒出一个强大、耀眼、代表大虞荣光的文臣形象。
周成原本空洞的眼中,那抹因听闻裴琰事迹而掠过的精亮神采似乎凝实了几分,一丝微不可察的、对“强大”与“归属”的向往,开始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张远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沉静地掠过院中枯树,眉峰却微微蹙起。
裴琰此举用意深远。
其一,自然是为耀大虞文华底蕴,震慑北齐朝堂。
其二,是要在这位茫然无依的少年皇孙心中,刻下他裴琰——这位大虞文臣代表的非凡手段与风骨。
其三,恐怕亦隐含了朝堂诸公的深意:让皇孙亲近儒道文官一系,平衡镇武卫日后可能的影响。
这与镇武卫派他张远护卫皇孙,其核心意图别无二致,皆为布局未来。
张远轻轻摇头。
北齐岂是善地?
裴琰锋芒毕露,固然扬了国威,却也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只会激起更汹涌的暗流与更森然的戒备。
张远心知,离开之路,怕是陡生变故。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消息接踵而至,无一不是彰显大虞使团成员的“辉煌”。
裴琰如何于北齐太学舌战群儒,引经据典,令北齐鸿儒为之语塞。
赵崛将军昨日前往北齐演武场“观摩”,如何不动声色地单臂举起千斤铜鼎,骇得北齐力士面面相觑。
甚至随行吏员又如何博闻强识,在某个北齐文会中,将本地风物典故如数家珍般道出,令北齐士子愕然。
消息中还夹杂着些许北齐市井的感慨:“大虞人物,果然不凡呐……”或是“裴侍郎真乃文曲下凡!”
连整日笼罩在哀戚与茫然中的皇孙周成,在又一次听闻裴琰的事迹后,竟也忍不住抬起苍白的脸,看向身旁沉默如山的张远,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与困惑:“张远……他们都这么厉害,你呢?”
稚嫩的声音里,夹杂着对“强大”的模糊向往。
旁边的孙金辉闻言,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板,张嘴就要喊出“我们九郎八岁就……”
那“八岁杀人”、“八岁诗文传天下”的传奇早已刻在他脑中,此刻正是宣扬自家小舅子威风的良机。
“姐夫。”张远平淡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截断了孙金辉涌到嘴边的话头。
孙金辉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脸色憋得微红。
张远的目光落在周成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最朴素的真理:“臣与诸位大人不同。臣此行,只为护持殿下而来。职责所在,唯此一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磐石落地,字字清晰:“我死之前,殿下无忧。”
周成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那点好奇的光亮似乎晃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种更深的迷茫,喃喃低语重复着:“护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