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看着面前的张远。
“然归途漫漫,凶险未已。”
“切不可因一时之胜而掉以轻心。”
“裴大人教诲,张远铭记于心。”张远抱拳,声音依旧平静。
裴琰点点头,从身旁取过几卷装帧古朴、散发着墨香的书册,递给张远:“青阳,这几册书,劳烦你带给殿下。”
他顿了顿:“殿下在北齐为质多年,虽为皇孙,却……对大虞的风土人情、典章制度、乃至我煌煌大虞的千年历史与人文精粹,所知甚少。”
“此非殿下之过,实乃北齐刻意为之。他需要了解他的根,了解他即将归去的故国。路上闲暇,你伴他左右,可引导他翻阅。”
“若殿下读书时有何不解之处,”裴琰看着张远的眼睛,言辞恳切,“无论何时,你只管带殿下随时来问我,解惑授业,身为御史,我责无旁贷。”
张远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书册,应道:“是,大人。”
他明白,这不仅是让皇孙学习,更是加深裴琰这位文官代表在皇孙心中分量的机会。
回到皇孙周成的车厢,张远将书册奉上。
周成好奇地翻开一卷,是《大虞风物志》,另一卷则是《夫子言行录》。
然而,他只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蹙起,手指无措地停在泛黄的书页上。
“张远……”周成的声音带着窘迫,“这些字……我认得的不多。在北齐……他们……甚少让我读书。”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透着一丝苦涩和被刻意养成的无知带来的自卑。
张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平静地坐到周成身侧。
“无妨,殿下。”
他翻开书册,指着文字,低沉而清晰地开始诵读,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
他不仅读,更根据上下文,结合自己所知,用最浅白的话语讲解其中含义、背景典故。
讲解《夫子言行录》时,他着重说了几个典故。
夫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绝粮七日而弦歌不辍,讲的是身处逆境仍坚守信念的风骨。
夫子听闻麒麟被获而悲恸,讲的是悲天悯人的仁心。
夫子删述六经,讲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
周成听得异常专注,眼中迷茫渐退,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求知光芒。
张远的讲解深入浅出,将那些看似遥远的圣贤风骨,化作了可感可知的精神力量。
他怯生生地指着书中一处:“张远,这位‘守仁先生’在龙场悟道,身处瘴疠蛮荒,却能格物致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是何意?为何书中特别提及他?”
张远耐心解释:“守仁先生身处绝境,心志不移,于磨难中领悟心学大道。”
“此句是说,只要内心光明磊落,一生行事无愧天地良知,便是身处黑暗绝境,心中光明自在,又有何遗憾可言?”
“裴大人的注释推崇此句,想必是敬重这份身处黑暗尤自光明的精神气节。”
周成默默记下,眼中若有所思。
沉默片刻,又问了几个关于书中大虞山河地理、历史英杰的问题。
张远一一解答,条理分明。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周成放下书卷,鼓起勇气对张远道:“张远,我……我有几处想问裴大人。”
他指的正是关于夫子绝粮弦歌、守仁龙场悟道,以及大虞太祖开国时几处关键战役的记载。
张远点头:“好,我陪殿下去。”
两人来到裴琰车厢。
裴琰见周成主动携书前来,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待周成略显紧张,但条理清晰地复述了张远讲解的核心意思,并提出自己的疑问时,裴琰脸上的赞赏愈发浓郁。
“殿下天资聪颖,领悟力极佳!”裴琰抚须赞道,语气充满鼓励,“仅这片刻,便能抓住其中关键,举一反三,实属难得!”
他随即引经据典,将周成提出的问题展开,从夫子守道、守仁立心的核心讲起。
继而讲到本朝昭武皇帝于乱世之中筚路蓝缕,以煌煌武道、无双兵锋终结诸侯割据,驱除北疆异族,重铸山河社稷的千古功业。
他的话语并未停留在开国功勋,而是继续勾勒大虞的筋骨。
谈及历代名臣,既有如海瑞峰这般以铁骨铮铮、儒家浩然气弹劾权贵、护持朝纲的文臣风骨。
亦有戚定远这般率领镇武卫虎贲、执掌武道强军,荡平东海巨寇、安定万里海疆的武者担当!
裴琰口若悬河,其声时而激昂如金戈交鸣、铁骑踏阵,气血烘烘然似有武道强者威势隐现。
时而低沉如深潭静流、古卷翻页,文气翻涌透着儒门智慧。
一幅交织着文韬武略、铁血卫道与仁义立心的波澜壮阔画卷,在周成面前徐徐展开。
这画卷描绘的,不仅是大虞煌煌千年的历史脉络与英雄人物的风骨气节,更深蕴着这个以武道为基、儒道为魂的强国所独有的家国情怀与不屈意志!
少年皇孙听得如痴如醉,那长久以来笼罩在茫然与惶惑中的眼神,如同被投入火种的黑曜石,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神采。
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在他胸腔内轰鸣!
他不再是那个困于北齐樊笼、不知归处的惶惑少年!
在这一刻,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流淌的血液里,深深连接着的,是怎样一个以武定鼎、以文载道、历经血火淬炼而愈发坚韧厚重、充满了英雄气魄与不屈脊梁的煌煌大虞!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属于强者的归属感与自豪感,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心中轰然苏醒!
离开裴琰的车厢,暮色渐沉。
周成跟在张远身后,踏着被晚霞镀上一层金边的车辙。
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张远,谢谢你。”
张远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向前。
车帘缝隙中,裴琰看着周成挺直了些许、带着求知后满足感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脸上露出一抹深沉的、带着期许与欣慰的笑意。
这位少年皇孙,如同一块蒙尘的璞玉,终于开始显露出被雕琢的潜质。
而张远……
裴琰的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案,这个少年,不仅是护卫,更像是一把打开皇孙心门的钥匙,作用远超预期。
镇武卫的谋划,不简单。
是夜,车队抵达一处稍显繁华的驿站。
北齐地方官员早已设下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