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大堂。
灯火通明。
烛火摇曳,将四壁映照得如同白昼。
丰盛的北齐特色菜肴冒着热气,各式美酒斟满了琉璃杯盏。
几位北齐地方官员们脸上堆着热情洋溢、恰到好处的笑容,纷纷起身向主位的裴琰敬酒劝菜,口中满是“裴侍郎一路辛苦”、“大虞北齐,两国修好乃万民之福”、“今夜定要尽兴”之类的场面话。
丝竹管弦轻柔婉转,几名身着薄纱的舞姬踏着鼓点,腰肢款摆,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席位间穿梭献舞,努力营造着宾主尽欢的假象。
觥筹交错间,酒肉的馥郁香气与某种压抑的暗流混合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虚伪的和谐。
裴琰面带从容微笑,与官员们应酬,言语得体,偶尔提及大虞风物,引来一片附和与“向往”之声,气氛看似轻松融洽。
他身后的赵崛、石明武、周战城三位金刚境统领,如同沉默的山岳,气息内敛。
玄尘子、柳乘风等宗师则分散而坐,亦在与邻近北齐官员谈笑风生,姿态放松,仿佛真的沉浸在这场接风宴中。
皇孙周成被安排在裴琰侧后方的座位,神情依旧带着一丝拘谨和茫然。
他旁边,张远安静地端坐,宛如一个普通的伴读少年。
张远身后的张九妹,怀抱镇岳刀,低眉垂目,如同最不起眼的侍女,怀中那柄刀也被宽大的袖袍巧妙地遮掩了锋芒。
张坚则侍立在周成另一侧,身形挺拔却气息平和,独臂也刻意收敛了锋芒。
那十二名少年穿着统一的劲装,个个面容稚嫩,气息看着不过是初入先天的水准,如同大户人家精心培养的伴读护卫。
他们安静地肃立着,眼神偶尔好奇地瞟向舞姬或桌上的美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与“稚气”。
在北齐官员们眼中,这些少年或许是裴琰或哪位大臣家中带出来历练的晚辈,是点缀,是仪仗,唯独不像真正能翻云覆雨的狠角色。
他们的存在感被刻意降到了最低,完美融入了“皇孙随行伴读”的角色。
觥筹交错间,气氛似乎越发“热烈”。
就在这时,那领舞的清瘦舞者旋身,靠近了捧琴的乐师。
在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舞步转折间,他手臂如毒蛇般闪电探入琴匣深处!
“周成小儿,纳命来!”
凄厉决绝的厉啸,如同惊雷撕裂靡靡之音!
那“舞者”手中,已然多了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剑。
先天境初期的气势猛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淬毒的厉芒,合身扑向主位旁、被那十二个“懵懂”少年围着的皇孙周成!
距离极近,杀机凛冽刺骨!
事发太过突然,距离又近!
周成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寒意如同冰锥刺透四肢百骸,身体僵直,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视线慌乱地投向身侧那唯一熟悉的身影——张远!
“放肆!”
一声沉喝如平地惊雷炸响!
裴琰身侧,那位始终沉默如铁塔、皮肤黝黑似精铁铸就的宗师境护卫——“铁臂金刚”赵奎,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蒲扇般宽厚的右掌,瞬间萦绕起浑厚凝练的土黄色罡气,裹挟着一方大地之沉重,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凌空一抓!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柄淬毒的精钢短剑,竟被他布满罡气的五指硬生生攥住、捏得寸寸断裂!
碎裂的剑刃如同冰雹般叮叮当当坠落在地。
刺客眼中凶光更盛,空着的左手凝聚掌力欲拼死一搏!
但赵奎根本不给他机会!
捏碎短剑的右掌顺势一收,左掌早已蓄势待发,带着裂石开碑、刚猛无俦的恐怖劲风,毫无花哨地狠狠印在刺客毫无防备的胸膛正中!
“噗——!”
沉闷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刺客如遭万钧攻城锤正面轰击。
其胸骨瞬间塌陷下去,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
身体如同断线的破败风筝,炮弹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支撑厅堂的粗大石柱上,发出一声巨响,这才软软滑落在地,口中血沫汩汩涌出,已是气若游丝,奄奄待毙。
满堂皆惊!
丝竹骤哑如同被掐断了脖子,舞姬们失声尖叫着四散奔逃。
北齐官员们有的面无人色,惊慌失措地打翻了杯盏桌椅。
有的则眼神闪烁不定,垂下眼帘,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隐晦的快意与失望。
那濒死的刺客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口中不断涌出粘稠的血沫,怨毒的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钉在脸色煞白、眼神惊惶的周成脸上。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发出夜枭泣血般的嘶吼,声音凄厉而绝望。
“吴大人!陈大人!你们,你们糊涂啊!今日放此小儿归国,他日……他日倾覆我大齐山河者,必是此獠!必,是,此……獠啊!!咳咳……”
话音未落,他眼中闪过一丝玉石俱焚的疯狂,猛地用还能动弹的手臂,狠狠抓起地上一片最为锋利的断裂剑刃,对着自己的脖颈决然一抹!
“嗤啦——!”
血光冲天迸溅!
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青石板。
刺客头颅一歪,当场毙命。
圆睁的双目,犹自死死瞪着周成所在的方位,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诅咒。
血腥味,迅速在方才还浓郁的酒肉香气中弥漫开来,形成强烈的感官冲击。
北齐为首的护送官员,眼神复杂。
他重重一拂袖,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冷风,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愤怒与急于撇清的意味:
“岂有此理!竟有如此丧心病狂的狂徒!”
“刺杀上国皇孙,坏我两国邦交,实乃罪该万死!败兴!实在败兴!裴侍郎,此间污秽不堪,血光冲煞,断不宜久留,今日宴席……散了!即刻散了!”
说罢,他如同躲避瘟疫般,竟看也不看地上那具尚在淌血的尸体,仿佛那只是碍眼的垃圾,带着一众同样面色各异、或惊或疑或暗恼的北齐官员,步履匆匆,近乎狼狈地迅速离场。
狼藉的杯盘、刺眼的血迹、残留的酒菜气味和浓重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
这场充满暗流、试探与致命一击的宴席,终于在一片血腥与仓皇中,草草、狼狈地终止。
回到驿馆小院,寒风凛冽。
周成脸色苍白,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他看向身边沉默如山的张远,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委屈:“张远,他为什么要杀我?”
“他只是个文官,就算偷袭,也不可能真的伤到有你们在的我啊……”
张远目光平静地看着地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声音低沉却清晰:“殿下,这不是私仇刺杀。这是‘死间’。”
“死间?”周成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