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江岸的乱石滩头,伪装成渔妇的韩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潮湿的礁石。
她望着那道渐渐消散的金色文堤残影,幽深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裴琰,好一个阳谋巅峰……”
“引我锦衣司掘堤在前,反手便能随时将‘残民以逞’的滔天污名扣死在我司头上,更借这洪水废了北齐漕运命脉。”
“此等心智格局,当真令人,叹服。”
她面上露出一丝轻笑。
“周成小儿一声‘救民于水火’,仁德之名便随这江水传遍天下,连天道都降下功德。”
“这份声望根基,筑得太快,也太高了!”
“所以,更得死。”
“你的命必须留在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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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泞的官道,风雪渐紧。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泞,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光线昏暗。
周成裹紧了身上的皮裘,却依然感觉刺骨的寒意从心底渗出。
他撩开车帘一角,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瞬间灌入。
车窗外,张远的身影一如既往,稳如磐石地策马护在侧旁。
风雪打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他却恍若未觉。
周成收回目光,落在膝头摊开的那卷略显陈旧的书卷上。
昏黄的灯光下,墨字仿佛在跳动。
他伸出手指,带着几分求学者的忐忑,小心翼翼地指向一段艰深的注解:
“张远,”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此处言‘大一统’之义,董子谓‘立元正始’。”
“这‘元’……究竟是指虚无缥缈的天命所归,还是人君自身之德行?若是……若是天命不可测,而人君失德失位,社稷……又将如何?”
风雪声在车外呜咽,车厢内一片沉寂。
张远转过头,目光扫过那卷书,最终定格在周成写满困惑与一丝惶恐的脸上。
少年的不安,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殿下有心向学,明经典之义,养君子之风,此乃社稷之福,亦是自身之根基。”
张远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冻结的湖面,却自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然此类经义微言,纵使皓首穷经,皓皓然如海,亦难有定论于一隅。”
他顿了顿,看着周成眼中愈发浓重的迷雾,声音低沉了几分,穿透风雪的呜咽。
“殿下只需安心读书,明其大义,养其气度,立其根本。至于书中疑难……”
他的目光似乎投向风雪弥漫的前路,又仿佛落在更虚无的远方。
“自有饱学鸿儒,皓首穷经,为殿下释疑解惑。”
“天下纷扰,自有能臣干吏,殚精竭虑,为殿下分忧理政。”
“四方之敌虎视眈眈,自有忠勇将士,血染疆场,为殿下荡平烽烟。”
风雪更紧了,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张远的声音却愈发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彻:“上位者所求,非是躬亲细务,事事亲为。而是……知人。”
他直视周成的眼睛,目光深邃如同寒潭。
“善任。”
最后两个字落下,车厢内仿佛凝固了。
周成咀嚼着张远的话,尤其是那句“知人善任,提纲挈领”,以及更震撼人心的后半句。
“有些事,不做,便是最好的做。”
少年的眼神剧烈翻涌,困惑、惊愕、一丝隐约的明悟……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扇沉重而冰冷的大门,门后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沉默许久,他才缓缓点头,指尖有些苍白地重新抓住了书卷,低低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只是那目光,比风雪更显复杂和沉重。
当夜,荒野驿站。
朔风卷着拳头大的雪团,疯狂抽打着驿站破旧的窗棂与灯笼。
昏黄的光线,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幢幢扭曲变幻的鬼影,仿佛有无形的妖魔在黑暗中狞笑。
骤然!
“咻咻咻——”
凄厉的哨音,混合着弩弦强劲的崩鸣,撕裂了夜的死寂!
淬着幽蓝寒光的毒箭,燃烧着诡异磷火的符箓,裹挟着刺骨阴风的邪法,伴随着鬼魅般的身影,从驿站四周的阴影、屋顶、甚至地下猛然爆发!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凶狠地扑向这座风雪孤岛!
“敌袭——!结阵——!”
石明武的咆哮如同炸雷!
驿站外围瞬间化作修罗场!
百骑精锐悍卒,在三位金刚境统领的带领下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赵崛如山矗立,巨盾罡墙硬撼箭雨。
石明武双刀如龙卷,绞入敌群血肉横飞。
周战城枪出如蛇,寒星点点精准点杀攀爬者。
屋顶玄尘子雷符引落天威,柳乘风剑舞柳叶护持一方,铁臂赵奎如同门神,双掌翻飞拍碎一切靠近驿站小院的威胁。
驿站内部的肃杀,丝毫不逊于外面的血火厮杀。
小院回廊,风雪被暂时阻挡,但阴影更加浓稠,仿佛能滴下水来。
悬挂的灯笼在穿堂风中呜咽摇曳。
“什么人?”
张九妹清冷的声音,骤然打破了回廊的死寂。
她怀抱的镇岳刀寒光一闪,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光弧瞬间割裂了浓重的阴暗。
只见刑部郎中吴渊背着手,面无表情地从廊角的黑暗中踱步而出。
他的目光,无视了挡在前方的所有人,径直投向周成紧闭的房门。
“嗡!”
无需任何号令,十二名磐石少年脚下生根般瞬间移位。
气机相连,结成一个浑圆无缺的小型磐石阵,仿佛瞬间在原地垒起了一道厚重的石墙,死死封堵住通往房门的所有路径。
他们眼神沉静如幼狼,手中长刀虽未出鞘,但那凝练如一的冰冷杀意已弥漫开来。
独臂的张坚身形微侧,手按在了剑柄上,宗师境的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瞬间锁定吴渊周身要害,沉默,却蕴含着致命的警告。
吴渊的脚步终于停下。
他的目光越过少年们严密的阵势,落在端坐在周成房门外石阶上、如同千年磐石般纹丝不动的张远身上。
风雪夜归人,他身上却未沾丝毫雪尘。
“本官吴渊,”吴渊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回廊中却异常清晰,带着官威特有的沉甸甸的压迫感,“有要事,需即刻面见皇孙殿下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