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低下头，声音带着苦涩和迷茫：“孙公子……你出身县城世家，竟能有此等见识……而我……身为皇孙，却……”
孙金辉面色一变，瞬间清醒。
他连忙摆手，换了副谦恭的表情，指向张远：“殿下切莫折煞金辉！我这都是……都是平日听我岳丈陈文渊陈老先生教诲得多！”
“陈老先生学识渊博，目光深远，我这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
他顿了顿，带着与有荣焉的语气补充道：“说起来，青阳公子，那可是我岳丈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得其真传！”
张远平静地点点头，证实了孙金辉的话。
周成黯淡的眼神，瞬间又燃起希望之火！
陈文渊！
张远的老师！
能教出张远这样文武双全、心思缜密如妖孽的弟子的先生，该是何等人物？
裴琰大人的儒道惊天动地，但他位高权重，是天子钦差。
而张远……年纪与他相仿，却已如此不凡！
若能得其所学一二……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热切的期盼，看向张远：“张远！我，我能否……能否有幸向陈先生请教？”
张远与孙金辉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金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正是他们所期望的！
让皇孙亲近庐阳一系！
张远微微点头，声音沉稳，将周成的思绪拉回当下：“殿下求学好思，陈师若知晓，定感欣慰。”
“然此时此地，殿下最该做的，是去探视裴琰大人。”
他手腕一翻，掌心已多出两只温润的玉瓶：“裴大人为救黎民，强抗天道反噬，神魂肉身皆受重创。”
“此乃‘青玉回天丹’与‘蕴神紫府散’，于滋养神魂、稳固根基有奇效。殿下可亲自送去。”
张远看着周成的眼睛，话语清晰而富有深意：“裴大人在朝中清誉卓著，乃文官清流中之翘楚，陛下信重之臣。”
“经此一事，力挽天倾，拯万民于水火，其声望功绩，必将震动朝野。殿下此番关怀，于公，乃体恤功臣；于私……裴大人与殿下，此番归国之后，命运已然休戚相关，荣辱与共。”
周成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张远话中未尽之意。
裴琰今日所为，不仅是救民，更是奉他之命！
这份沉甸甸的功绩，和由此带来的政治资本，以及那道神秘的功德金光……裴琰的崛起已势不可挡！
而自己，作为下令者，天然就与这位未来的朝堂重臣绑在了一起！
此刻的关怀，是雪中送炭，更是巩固君臣情谊的绝佳契机！
“我明白了！”周成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接过张远递来的丹药玉瓶，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握住了某种关乎命运的钥匙。
“多谢你，张远！”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鼓起勇气，向着裴琰大人休息的船舱走去。
小小的身影，在经历了洪水的洗礼和权谋的冲击后，似乎悄然挺直了些许。
张远站在原地，看着周成略显紧张却坚定的背影消失在舱门转角。
船舱外，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规律的轻响。舱内，孙金辉凑过来，低声道：“九郎，裴大人这‘病’，怕是值了……”
张远目光投向舷窗外，那被洪水撕裂的江岸，眼神深邃如寒潭。
“路，还长着呢。”他淡淡说道。
……
裴琰以文气挽天倾，筑金堤分洪流的壮举，余威犹在浑浊奔涌的沧澜江上回荡。
这如同神迹的一幕，落入暗处窥伺的各方眼中，点燃了更汹涌的暗火与彻骨的寒意。
消息如同插翅的寒鸦，迅速飞向各自的主子，搅动着深潭下的漩涡。
江岸不远处，暗影笼罩的密室。
烛火爆裂的噼啪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啪！”一只玉杯被狠狠掼碎在地，晶莹的碎片四溅。
“好一个裴琰！好一个‘玉笔点星河’！”剑阁暗谍首领的声音嘶哑，带着压制不住的怒火，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此计……简直是阳谋的极致！毒辣！狠绝！”
他猛地一掌拍在冰冷的石桌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表面光鲜！救万民，博仁名，让那黄口小儿周成捡了个泼天声望！北齐百姓竟要感念他大虞皇孙的‘仁德’？荒谬！可笑！”
他咬牙切齿，双目之中仿佛火焰升腾。
“暗地里呢？”他霍然转身，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下首噤若寒蝉的属下，“精准！冷酷！一击致命！沧澜江！那是我们北齐的漕运命脉，是边防粮道的咽喉！”
“如今被他一道堤坝，硬生生淤塞改道！三郡漕运瘫痪，边防体系废弛！这等损失……伤筋动骨啊！”
密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此等损失，足以动摇国本。
“更可怕的是……”首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更深的寒意，“他能预判！他早就料到我们会行那‘毁堤’之策！非但料到，还将计就计，顺势反制！”
“借我北齐掘堤之手，引来滔天洪水，反手便化作刺向我北齐心腹的利刃！此等心智，此等格局……何其可怖！此獠不除，必成大患！”
一阵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环环相扣、令人窒息的阳谋算计震撼得说不出话。
良久，一份密报被呈上。
首领快速扫过，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弛了一丝，眼底掠过一丝冷酷的亮光。
“哼……天不绝我大齐！”他冷哼一声，将密报拍在桌上，“裴琰强行施展圣言术，强抗天地之威，遭受天道剧烈反噬！”
“其根基动摇，文气溃散，伤势沉重至极！短期内，他就是个废人！”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冰水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密室中低迷的气氛。
“好！天赐良机！”首领猛地站起，眼中凶光毕露，声音斩钉截铁，“失去了裴琰这面最坚固的文气护盾，那群南蛮使团就是拔了牙的老虎！”
“传令下去！启动所有暗线！所有压箱底的手段，都给本座用上！务必将那周成小儿，永远留在归途之上！此乃我大齐……雪耻翻身之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