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静了一刹。
随即，一声轻笑传出，没有半分被揭穿的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慵懒的玩味。
帘子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撩开，若烟那张苍白美丽的面孔探出，唇角勾着笑意，眼波流转间，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惊惶与脆弱。
“世子殿下好眼力。”她的声音清泠依旧，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魅惑与从容，“小女子若烟，确实非是凡俗之人。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笑容明媚如雪地里乍现的妖花。
“我对殿下，还有你家那位尊贵的皇孙小殿下，可是善意十足呢。”
周景宏按剑的手纹丝不动，周身寒气更盛：“善意？妖族混入使团队伍，居心叵测！何来善意？”
“哎呀，殿下何必动怒？”若烟轻盈地跳下马车，裘衣在寒风中微扬，姿态优雅得不似凡人，“我的善意很简单。我很乐意……与殿下合作。”
她身子探出一些，直视周景宏的眼睛，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殿下雄才大略，所求非凡。而我，不过是想搭个顺风车，安安稳稳地……踏入大虞的锦绣山河罢了。”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一丝赤裸裸的诱惑与野心：“大虞天高地阔，灵气充裕，可比这苦寒北境好太多了。”
“若殿下不弃，待殿下成就大事，给我一个‘王妃’的名分安身立命，岂非你我双赢？”
周景宏瞳孔微缩，脸上冰封的表情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是惊愕，也是被对方胆大包天所震。
他声音低沉得几乎凝结：“王妃？呵，你这妖物，倒是敢想！”
“为何不敢？”若烟微微歪头，笑容天真又残忍，“殿下可知，若非小女子我有所图谋，不愿过早暴露，你们这支队伍，此刻已是尸横遍野？”
她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裴琰那辆寂静的车厢，轻笑道：“那位裴大人，若修为尚在，以其浩然正气，早该如煌煌大日，将我这点微末妖气驱散得干干净净了。”
“可惜啊……他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她的视线，又转向远处围坐在篝火旁调息的三位金刚境统领，语气带着讥诮：“至于那三位……啧啧，与龙象境硬撼一场，看似威风，实则根基动摇，内伤沉重。”
“依我看，别说动手，往后这半个月，能稳住境界不跌就算他们根基深厚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周景宏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至于这里其他人……”
她掩唇轻笑一声。
“世子殿下您带来的这两百私兵，精锐是精锐，对付凡人铁骑或寻常江湖客尚可，在我眼里……嗯，也就那样吧。”
“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包括那位重伤的张远小公子，还有他那些忠心的小石头们……呵。”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威胁：“所以，世子殿下，合作是双赢。您得一位强援，我求一个安稳前程。若您执意不允……”
她耸耸肩，姿态随意。
“那我只好现在杀一场，然后飘然离去。等你们放松了警惕，我再变幻个模样，接近那位心思单纯的小皇孙好了。左右不过是麻烦些罢了。殿下觉得呢？”
周景宏的面色在火光映照下急剧变幻，阴晴不定。
眼前这妖女所言，句句戳中要害。
裴琰的虚弱、三位金刚的重创、张远的伤势、队伍整体的疲惫……这些都是真实的。
她一语道破，也意味着她拥有随时发难的底气。
她提出的“合作”条件虽荒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拒绝？
代价可能是立刻爆发的惨烈冲突，以及一个隐藏在暗处、手段莫测的可怕敌人。
答应？
无异于与虎谋皮。
沉默在寒冷的冬夜里蔓延，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片刻后，周景宏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了一丝，他缓缓松开按剑的手，声音低沉而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好。本世子可以容你暂时留在队伍里。但是……”
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若烟。
“管好你的爪子！若你敢对本世子，或对皇孙殿下动半点不该有的心思，坏了我的大事……当知我大虞镇武司、钦天监的手段，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也必叫你形神俱灭！”
“世子放心。”若烟展颜一笑，那笑容在雪夜中妖异而美丽，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发生。她优雅地行了个似是而非的礼，“小女子最是识时务了。告退。”
说罢，她轻盈转身，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不远处，裴琰的车厢内。
吴渊紧盯着那辆马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中满是忧虑和忌惮。
他低声道：“裴大人！此妖惯会魅惑人心，手段诡异。将她留在队伍里，如同一颗毒瘤！万一她妖性大发，伤了皇孙殿下……你我如何担待得起？”
车厢内光线昏暗，裴琰依旧端坐，面色苍白，气息虚弱。
他缓缓放下手中一枚用于调息的玉珏，目光平静地扫过若烟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淡然无波：“慌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沉稳：“此女出现在此刻，未必全是坏事。皇孙殿下心思纯良，未经磨砺。让她留下，就当是给殿下……磨砺一番性子吧。”
吴渊急道：“可皇孙安危……”
裴琰轻轻抬手，止住了吴渊的话。
他缓缓翻开一直放在膝上的那卷古朴书册。
随着书页的翻动，一道道微弱的、却精纯无比的浩然金光，如同流淌的金液，在泛黄的书页字里行间悄然闪烁、流淌。
那光芒虽不炽烈，却蕴含着堂皇正大、稳固如山的力量意境。
吴渊的目光触及那书页上的金光，以及裴琰看似虚弱却隐隐透出不同往昔的沉凝气度，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瞬间涌起无法掩饰的敬畏，下意识地低下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
裴琰的修为，竟已悄无声息地破入了儒道金刚境！
更重要的是，他手中那卷书册，分明承载着大儒手书的无上真意，甚至可能蕴含了帝王印信加持的煌煌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