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宏敏锐地捕捉到周成的抵触。
他笑容不变,甚至更显“诚恳”,话语软化下来,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当然,殿下说的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景宏受教了。”
“日后若非必要,定当尽量约束部属,少造杀孽。”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抬手,似乎想安抚性地拍拍周成的肩膀以示亲近。
但目光扫过周成身后,那些沉默而警惕的磐石卫少年,以及更远处张远那辆寂静的车厢,最终还是将手轻轻落在了自己的马鞍上。
周成此时再无玩闹念头,转身策马回到车队。
周景宏身侧,黑袍文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低声道:“世子,那小皇孙似乎太过懦弱。妇人之仁,终究难成大器。”
周景宏点点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近乎冷酷的笑意:
“妇人之仁?”
“那不是好事吗?”
“一个易于掌控、心软念旧的皇孙,总比一个心思深沉、杀伐果断的家伙更好掌控,不是吗?”
……
车厢之中,张远缓缓将目光从那杀伐之地转过。
南源精锐展现出的战斗素养和冷酷作风,印证了镇武卫密报。
周藩确有反意,且蓄养私兵。
张远的目光扫过远处裴琰的车厢。
裴琰重伤未愈,天道反噬绝非短时可压制。
那么,吴渊擅自引入周景宏这支明显心怀叵测的藩王私兵,究竟是裴琰默许的“驱虎吞狼”之计?
还是……吴渊这位刑部官员,本身就已与南源有所勾连?
张远的目光从远处裴琰的车厢收回,正要闭目继续调息——
突然!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风雪,看向车队前方!
“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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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风雪中跋涉半日,人马皆疲。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落下,在冻硬的官道上积了厚厚一层,车轮碾过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前方护卫的南源甲士忽然勒住马缰,队列出现片刻凝滞。
风雪迷蒙处,一架孤零零的枣木雕花马车竟逆着方向驶来。
驾车的老仆挥鞭急切,车身在积雪中歪斜打滑,眼看就要撞入使团队伍。
“拦下!”
为首的南源校尉厉喝。
甲士们迅速策马呈扇形围拢,刀锋半出鞘,雪光在刃口流动。
气氛如弓弦绷紧,战马蹄铁刨地的碎响清晰可闻。
马车倏然停住。
帘幕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半角,露出一张少女的面庞。
约莫二八年华,肤色苍白如初雪,眼眸却似浸在寒潭中的墨玉,睫羽颤动间漾着惊惶水光。
“诸位军爷……“她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风雪呜咽,带着珠玉落盘的清泠韵律,“小女子家遭山匪焚毁,孤身往沧州投亲……后有追兵凶悍……”
她急促吸气,肩头微微发抖:“求军爷垂怜,容我随行一程……只求平安踏入大虞疆土……“
尾音裹着哽咽,每个字都像羽毛轻挠心尖。
挡在最前的两名年轻甲士动作微滞。
一人握刀的手指无意识松了寸许,另一人喉结滚动,竟侧身让出半步空隙。
仿佛,那哀戚眉眼化作无形丝线,牵引着本能的庇护欲。
周成的马车恰在此时行至前列。
透过车窗,他看见少女攥着帘布的指节泛白,裘衣领口被风扯开,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少年皇孙攥紧膝上毛毯,胸腔里翻涌起熟悉的窒息感。
他推开窗棂,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且慢动手。”
风雪灌入领口激得他轻咳,再开口时已带上前所未有的沉稳:“既是落难之人,使团当有容人之量。请她车队后方暂避吧。”
说罢,他目光扫过那辆孤车残破的车辕,补了句:“雪深路滑,遣两人助她驾车。”
周景宏早已策马上前,与周成并辔而立。
他指尖在镶玉剑柄上轻叩,目光如淬冰的锥子刺向少女:“殿下仁厚,但荒郊险途……”
话音未落,十二名磐石少年已无声移位。
不见刀光剑影,只如礁石分浪般截断马车去路。
为首少年单手按鞘,冻红的脸上不见波澜:“奉令护驾,闲杂勿近。”
那无形的哀恳撞上这堵人墙,竟似雪沫撞岩,倏然消散。
少女似乎微微一愣,随即收回了目光,对着周成所在的方位,露出了一个感激涕零却又带着一丝委屈的凄美笑容,放下了帘子。
马车顺从地被引到了队伍的后方。
……
当夜宿营。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疲惫的脸。
那自称“若烟”的少女,被安置在靠近周成营帐不远的地方。
她裹着厚厚的裘衣,小脸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苍白柔弱,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让人心疼。
她怯生生地向周成道谢,目光流转间,不着痕迹地扫过远处闭目盘坐、气息微弱如风中烛火的裴琰,以及围坐在另一堆篝火旁、脸色依旧苍白、正默默运转功法疗伤的三位金刚境统领。
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光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周成这边的火堆,隔着几步的距离坐下,开始低声讲述自己“家破人亡”、“千里寻亲”、“被凶徒追杀”的悲惨故事,声音哀婉,情真意切。
火光跳跃在她脸上,映出晶莹的泪光。
周成听得入神,少年人的怜悯之心被彻底激发,不时轻声安慰几句。
少女偶尔抬眸看向周成,眼神纯净又带着依赖,让周成心中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两人交谈的气氛,在旁人看来,竟显得有些融洽。
周景宏一直冷眼旁观。
当夜深人静,少女似乎因寒冷和疲惫,抱着膝蜷缩在车厢昏昏欲睡时,周景宏站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她的马车旁。
他挺拔的身影笼罩在阴影里,手稳稳地按在剑柄上,周身散发出一股与白日截然不同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冰冷锐气。
他刻意收敛了气息,却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姑娘,”周景宏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传入马车之中,打破了夜的寂静,“戏,演得不错。”
车厢内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周景宏眼神锐利如刀锋,声音更冷了几分:
“不过,本世子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