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言立刻上前,要将油纸包递过去:“给您尝尝……”
然而,那磐石少年身形微动,再次挡在两人之间,手臂如铁铸般横亘。
若言抬眼看向周成。
周成犹豫一下,往前走去。
“殿下!”
周景宏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回廊转角,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兄长的关切笑容。
他径直走到若言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和油纸包上扫过,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有劳若言姑娘费心了。殿下近日劳顿,需静养,甜食恐扰心神。这糖,本世子替殿下保管便是。”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了那个油纸包。
若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看向周成。
最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她低低应了声:“世子说的是。”
再无多言,转身离去。
周成看着若言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景宏手中的油纸包,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走回了小院,轻轻掩上了门。
周景宏掂了掂手中的油纸包,眼神深沉。
他身侧,黑袍文士如同鬼魅般浮现,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世子,此妖女魅惑之术越发精深,让她如此接近皇孙,绝非好事。”
“裴琰一直不露面,莫非……是故意纵容此妖女,让她搅局,与世子为难?”
周景宏指节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纸包,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去裴琰住处。本世子亲自‘探访’。”
他倒要看看,这位重伤的御史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片刻后,裴琰居所外。
吴渊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前,对端着世子架子的周景宏躬身行礼,语气平板无波:“世子恕罪,裴大人伤势正在紧要关头,闭关调息,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世子若有要事,下官可代为转达。”
周景宏盯着紧闭的门扉,又瞥了一眼垂手恭立却寸步不让的吴渊,脸色微沉。
他冷哼一声,手中那包松子糖仿佛成了烫手山芋,又或是某种无声交锋的象征,他最终拂袖转身离去。
而此刻,就在驿馆另一处僻静小院之内,炭盆燃烧发出微弱噼啪声,灯火摇曳。
裴琰并未如吴渊所说闭关调息,而是端坐在一张简陋木桌旁,对面坐着的,赫然是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却沉凝内敛的张远。
桌上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裴琰手中正把玩着一枚看似普通的铜钱,铜钱在他指尖无声旋转,映着烛火,偶尔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微光。
两人皆未言语,唯有一室寂静,与驿馆外的风雪、暗处的算计,截然分隔。
片刻之后,张九妹声音低低响起。
“殿下来了。”
裴琰指尖旋转的铜钱瞬间停滞,与张远交换了一个深邃的眼神。
轻微的叩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随即传来周成压低的声音:“裴御史,张远,是我,周成。可否一叙?”
张远微微颔首,裴琰沉声道:“殿下请进。”
门被推开,周成裹挟着屋外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烛火映照下,他年轻的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洞察。
裴琰与张远同时起身,躬身行礼:“臣裴琰、张远,参见殿下。”
周成抬手虚扶:“二位不必多礼,深夜打扰,实有要事。”
他目光落在裴琰身上,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冷静:
“裴御史身负皇命,持节北上,一身修为系于浩然正气。我周成纵然在北齐见识浅薄,却也知儒道修行,最重心念通达,正气凛然。”
“您身为大虞使臣,与那北齐、与南源皆无瓜葛,您的安危荣辱皆系于我一身,您才是最不愿见我出事,最需我安然返虞之人。”
他目光转向张远,昏黄的灯火映照着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的面庞:“青阳,你我同岁。但你这一路行来,见识、手段、担当,皆远超于我。”
“你受命护卫,是职责所在,更是信义所托。若要护我周全,你必会倾尽全力,甚至……不惜拼命。这份担当,我看在眼里。”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烛光下沉默的两人,声音轻而坚定:“所以,除了你们二人,这驿馆之内,这队伍之中……我谁都信不过。”
张远苍白的面容上不见波澜,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抬起,与裴琰对视了一眼。
裴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张远也随之轻轻点头。
这位少年皇孙,终究是在腥风血雨和妖魅伎俩中淬炼出了锋芒。
这份清醒的认知,这份直指核心的判断力,足以证明他值得他们豁出性命去守护。
一个轻易被假象迷惑的皇孙,确实不值得真正的忠诚。
“九妹。”张远的声音低沉响起。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阴影微动,怀抱镇岳刀的张九妹如同从夜色中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角落。
她对周成微一躬身,目光锐利如鹰:“殿下。南源郡王周元朗有反意,镇武卫密报已多次示警。”
“世子周景宏此行绝非偶遇,其目的便是趁使团虚弱,伺机劫持殿下入南源郡。”
“届时,挟皇孙而号令天下,图谋不轨,以藩王之名行割据之实,动摇国本!”
周成静静地听着,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短暂的沉默后,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少年人过早看透世情的萧索:“果然。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端的情谊与热忱。表兄?呵……”
那声轻笑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与了然。
他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看向裴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若言呢?她又是何方神圣?为何而来?”
裴琰没有直接回答,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周成脸上,反问道:“殿下心中,难道没有半分猜测么?”
周成没有回避裴琰的目光。
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在裴琰和张远的注视下,开始解开自己的外袍。
锦缎华服褪下,露出了内里一件紧贴身躯的软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