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软甲由不知名的金色丝线编织而成,细密如鳞,其上流淌着无数道玄奥晦涩的灵纹。
随着周成的心念微动,那些灵纹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却无比坚韧的金色辉光,仿佛一层流动的液态黄金覆盖在他身上。
一股磅礴浩瀚、堂皇正大的守护之力沛然勃发,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张远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清晰地感知到,这件金丝软甲所蕴含的防护力量,其本质之强,其气息之古老尊贵,竟隐隐与自己识海中,那柄残破仙剑寂渊散发的寂灭锋锐之意分庭抗礼!
这绝非凡俗之物,必是大虞皇室底蕴中顶尖的护身至宝!
周成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笃定:“裴御史带来陛下所赐的‘金鳞蟠龙甲’。”
“只要心怀歹念者靠近我一丈之内,无论其隐匿功夫如何高明,这宝甲便会自行示警,如同火焰灼烧我的肌肤。”
“那若言……每一次靠近,无论她笑得多么纯真无害,这灼烧之痛便强烈一分!我周成,怎敢不小心对待?”
裴琰看着周成身上那件光华流转的金鳞蟠龙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缓缓摊开一直放在膝上的手掌,掌心之上,静静悬浮着那卷古朴的书册。
书页无风自动,微微翻卷。
一股比先前在小院中展露时更加精纯、更加磅礴的浩然正气,如同实质般流淌出来。
金光璀璨,隐隐有龙吟凤哕之声相伴,堂皇威严肃穆,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宛如白昼圣堂。
“殿下既已洞察妖邪,又身怀至宝护佑,”裴琰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洪钟大吕,带着决断的意志,“那么,只要殿下点头应允。臣……此刻便可引动这浩然正气,借帝师手书、陛下印信加持之力,锁定妖踪,将其彻底灭杀!”
“形神俱灭,永绝后患!”
浩然金光在裴琰手中书册上流转,煌煌神威蓄势待发,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冻结了。
周成站在原地,身上金甲光华流淌,映照着他年轻而凝重的脸。
他望着裴琰手中那蕴含着毁灭力量的金光,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隔壁院落中那个苍白美丽、巧笑倩兮的身影。
杀?
还是不杀?
那短暂的犹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了寂静的空气里。
驿馆小院房间内,炭盆发出微弱的噼啪声,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
风雪声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只余下室内的沉寂。
沉默许久,周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从小在北齐为质,父王教导——不可信任何人。”
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贴身金甲,那里传来细微灼痛,提醒他昨夜的妖气侵袭。
“也无人敢亲近我。这若言……”
少年皇孙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转向盘膝坐在阴影中的张远。
张远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却闭目如老僧入定。
周成问:“青阳,若换作是你,会如何应对这等大妖?”
张远缓缓睁眼,眸底精芒内敛,声音平静:“臣修为浅薄,于金刚境妖物前,无异螳臂当车。”
他咳嗽一声道:“自当敬而远之。”
周成点点头,轻声道:“既然如此——”
话音未落,张远已再度出声,截断了他。
“但殿下不是我。”
张远直视周成,声音陡然转亮,如金石交击,在狭小房间内回荡。
“殿下乃大虞皇孙,天下三国至贵血脉!莫说区区金刚境妖族,纵是洞明大修……”
他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狂傲的弧度。
“亦如蝼蚁!”
言至此,张远语速放缓,字字如锤:“殿下行事,何须问对错?何须究缘由?一切随心便是。至于结果——”
他顿了顿,淡淡道:“自有煌煌大虞,为您扫平乾坤!”
周成瞳孔骤缩,愣在原地。
少年脸上血色褪尽,似被这番话的霸道惊住。
身在北齐,挣扎度日,他都快忘了他这大虞皇孙身份的尊贵。
一旁,裴琰端坐如岳。
他膝上摊着那卷古朴书册,指腹抚过页缘时,隐有金光流淌。
此刻他抬首,声若洪钟:“十七皇子与殿下为大虞舍身为质,此等忠义,天地可鉴!”
书册微光映亮他肃穆面容。
“大虞自当为殿下荡尽魍魉——此理,毋容置疑!”
周成面色变幻,从迷茫到挣扎,最终定格为一种淬炼后的沉静。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淡笑:“我明白了。”
言罢,他整肃衣袍,向二人郑重拱手。
少年转身推门时,风雪裹着寒意卷入,吹动他额前碎发,背影在廊下阴影中挺直如松,再无半分迟疑。
房门轻合,室内重归寂静。
房间之中,又是沉默。
过许久,裴琰方才开口:“是我没想到,青阳你有此等雄心。”
张远淡淡说:“裴御史接了这差事,便是与皇孙祸福与共,他走的越高,你自然行的越远。”
他双目之中精光闪烁,缓缓握拳,说:“至于我,这天下精彩至极,我想站在更高处看看。”
裴琰深深看了张远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苍白的面容,落在他体内那悄然流转、融合了微弱文气与浑厚气血的奇异力量上。
他最终只是缓缓点头,沉声道:“好。青阳,望你早日得偿所愿,登临绝顶。”
说罢,他不再多言,起身推门,身影融入驿馆回廊的阴影风雪之中。
张远目送裴琰的背影消失,面上神色平静无波。
他知道,方才那番话,已在这位新晋儒道金刚境的御史心中,刻下了一道印记。
往后,在这大虞朝堂的文官序列里,他张远,算是多了一位心照不宣的潜在盟友。
裴琰的“扫平一切”,是职责,是皇命,也是他自身道途的延伸。
而张远的“站在更高处”,则是赤裸裸的、属于武者与求道者的野心。
两者目标或有重合,但路径与心境,已然不同。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盆偶尔的噼啪声。
张远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