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点点头,收起请柬,神色如常地跟着周通走进了这间更为奢华、气氛也更为凝练的雅间。
雅间里比楼下更为宽敞雅致,坐着的弟子气息明显更加强大。
此地,都是内门弟子或如周通这般顶尖的外门精英。
空气里,弥漫着更为醇厚的酒香和更精致的点心香气。
但那种无形的江湖等级和微妙的竞争气息,却比楼下更加浓重。
蒋庆稳坐主位,身边簇拥着几个气息彪悍的心腹,包括那脸上带疤的汉子。
看到张远进来,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诸位师弟,”蒋庆端起酒杯,声音洪亮,压下了嘈杂,“今日聚首,一是欢迎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
“二来嘛,也是让大家伙儿亲近亲近,毕竟这沉渊谷外门,也是个小小的江湖。”
他话音未落,疤脸汉子接口道:“蒋师兄说得对!江湖,可不是光练好拳脚就行的。得懂规矩,知进退,更要晓得跟对人!”
他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张远的方向,带着明显的挑衅。
另一个面相精明的弟子立刻笑着打圆场:“孙启师兄言重了。不过江湖险恶倒是真的。”
“就说前些日子,庐阳、东林、临川三郡那场大动静,诸位可听说了?”
话题一起,立刻吸引了所有弟子的注意,连角落里的张远也微微抬眼。
“当然听说了!”一个年轻弟子兴奋地接话,“镇武卫的‘诛杀令’!目标铁剑庄!”
“那阵仗,乖乖,听说磐石武宗、沉渊武宗,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帮派都动了!”
“啧啧,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大场面啊!”
“勾结东海妖族,意图谋逆!这罪名坐实了,神仙也救不了!”另一个弟子附和,眼中满是向往和敬畏,“镇武卫新任的庐阳掌令使,好大的手笔,好狠的手段!”
“是啊,”疤脸汉子也感叹,语气带着一丝羡慕,“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才是我辈武者追求的!”
“快意恩仇,一言可定他人生死!比咱们在这外门争些鸡毛蒜皮强多了。”
提到“掌令使”,众人又是一阵热议,纷纷猜测这位神秘人物的身份和背景,言语间充满了对那种权势力量的憧憬。
“说到大场面,”一个看起来比较稳重的弟子开口,带着追忆,“年前剿灭云海帮那一战,也是惊天动地啊!”
“朝廷水师封锁外海,磐石、沉渊、灵越几大派联手,孤竹帮少帮主王子腾一马当先,那叫一个悍勇!”
“听说当时还有个神秘少年,站在礁岩上,连镇武卫的邢道荣大人都对他赞赏有加……”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立刻有人兴奋地接口,“那少年好像才十三四岁?宗师中期!简直妖孽!好像姓张?叫什么来着……”他努力回忆着。
角落里的张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毫无波澜,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与己无关的故事。
蒋庆见话题有些跑偏,而且隐隐提到了“张”姓,眉头微皱,重重咳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鹰隼般再次锁定张远,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
“张九师弟,”蒋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雅间,让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听到师兄们说的这些江湖事了吧?铁剑庄也好,云海帮也罢,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这江湖,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杀机,凶险得很呐。”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远:“你还年轻,刚入门,根基是不错,但不懂得江湖险恶,更不懂得宗门里的‘规矩’。”
“一个人,是走不远的,也容易……磕着碰着。”
他身边的心腹立刻帮腔。
“就是!张师弟,蒋师兄这是为你好!往后在宗门里,多跟诸位师兄亲近亲近,有我们照拂,保管你顺风顺水,资源、指点,都不会少了你的。”
“是啊,多个朋友多条路。若是像那铁剑庄一样,不懂规矩,不识抬举……”疤脸汉子嘿嘿冷笑两声,后面的话不言而喻,威胁之意赤裸裸。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压抑。
一部分弟子沉默不语,眼神闪烁,显然不想掺和。
另一部分依附蒋庆的,则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周通面色变幻,想要开口,最终选择沉默。
每年新弟子入门,都免不了这场“迎新”聚会。
说是迎新,实则是外门几大势力划分山头、展示肌肉的场合。
蒋庆作为外门前十的弟子,手下聚集着不少追随者,自然要借机敲打新人,确立权威。
张远依然沉默,仿佛未闻其威胁。
蒋庆神色变冷,眼神中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会场之中传来低声议论,气氛压抑而紧张。
就在此时——
几道身影走了进来。
他们身着沉渊武宗内门标志性的白袍,气息沉稳如渊,远非外门弟子可比。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如刀削,目光锐利似寒星,正是内门精英弟子之一、徐然长老的得意门生——赵林!
他曾参与年前剿灭云海帮的血战,一身煞气尚未散尽,此刻踏入雅间,便如猛虎入羊群。
喧闹的雅间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外门弟子,包括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蒋庆等人,都触电般站起身,脸上堆满谄媚的敬畏。
“赵师兄!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林师兄,快请上座!小二,上最好的‘云涧酿’!”
“见过几位师兄!剿灭云海帮时,师兄的剑法当真令我等心驰神往……”
恭维声此起彼伏,蒋庆更是挤开旁人,亲自为赵林拉开主位座椅。
赵林面无表情地颔首,目光随意扫过全场,对这种蝼蚁般的奉承早已麻木。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角落,那个被众人遗忘的阴影处时,他冷峻的面具骤然崩裂!
“哐当!”
赵林猛地撞开身前的蒋庆,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桌上的酒壶,琥珀色的液体汩汩流淌,却无人敢动。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如针尖,脸上血色尽褪,仿佛白日见鬼。
“张……张公子?!”一声惊呼撕裂死寂,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调。
那姿态,哪还有半分内门精英的傲气?
分明是士卒直面神祇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