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郡,飞鱼帮总舵,聚义厅。
浓重的鱼腥味混杂着汗味、劣质酒气,弥漫在不算宽敞的厅堂里。
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梁上,将下方几张粗木桌和人影拉扯得扭曲晃动。
墙壁上,挂着些渔网和锈迹斑斑的鱼叉。
角落里,堆着些修补渔船的桐油和麻绳。
帮主陈枭,一个精悍如礁石的中年汉子,此刻正死死攥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
他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那薄薄的一张纸仿佛有千钧重。
他脸上肌肉绷紧,腮帮子鼓了鼓,眼神里翻涌着狂喜、惊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厅内几个心腹堂主围着他,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那张纸上,呼吸粗重,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破!破罡弩!十架!”负责武备的“铁手”堂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火苗乱跳。
他声音干涩,像是被海盐腌过,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操他娘的……这可是军中禁器!黑市上流出一架,都能让几个小帮派杀得人头滚滚!”
“咱们飞鱼帮……咱们飞鱼帮拼了二十年命,也就藏着两架老掉牙的!这位掌令使大人……他、他直接给了十架?全新的?!”
掌管财货的“算盘”堂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油腻的算盘珠子,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他搓着手,脸上泛着红光,声音激动得发颤:“还、还有!东港!铁剑庄那三个大码头!”
“日进斗金的聚宝盆啊!以前咱们连靠近都得看人脸色,塞多少银子都摸不着边儿!”
“掌令使大人一句话……就、就划给咱们了?这……这他娘的是多大的手笔?多大的能量?!”
陈枭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长,仿佛要把满屋的浑浊空气都吸进肺里,再狠狠压下去。
他眼中精光暴射,如同暗夜里被惊动的鲨鱼,环视着几个心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狠厉:“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厅内瞬间死寂。
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
“掌令使大人的恩典,是泼天的富贵!我飞鱼帮,得拿命去记!”陈枭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森然,像刀子刮过骨头,“你们真当这是天上掉馅饼?白捡的?啊?!”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看到的是狂喜、贪婪,还有深藏的恐惧。
“这是买命钱!是投名状!”陈枭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从今往后,我飞鱼帮上上下下几百条命,就是掌令使大人的!”
“他指东,老子绝不往西!他让打狗,老子绝不撵鸡!谁要是敢有二心,敢阳奉阴违……”
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噗”地一声狠狠钉在桌面上,刀柄兀自嗡嗡颤抖。
“老子第一个把他剁碎了,沉海喂王八!”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狠厉稍稍退去,换上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敬畏与猜疑的复杂情绪。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块新得的、冰凉沉重的铜牌。
上面刻着狰狞的兽首和“七杀”二字,代表着某种新的身份和枷锁。
“这位爷……行事太他娘的邪性了!”陈枭的声音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询,“镇武卫对咱们这些江湖草莽,啥时候这么大方过?”
“向来是当夜壶,用完了就嫌臭!破罡弩是杀人的刀,码头是活命的根!他全给了……他图什么?”
“他到底是谁?玉京那些顶尖世家的公子哥儿?还是哪个老怪物调教出来的小祖宗?能让王威指挥使都这么给脸……细想想,老子后背都发凉!”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狂喜被巨大的不安和猜疑冲淡。
油灯的光晕在众人脸上跳跃,映照出各种复杂的神情。
“怕是要拿命换啊……”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堂主,声音沙哑地嘀咕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桌上的劣酒,狠狠灌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豁出去的狠劲。
“可这价码……值了!总比窝在臭鱼烂虾里烂死强!”
“就是!谁给的多,就给谁卖命!天经地义!”另一个年轻些的头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和野望,“往后这江湖……怕是要腥风血雨喽!”
“腥风血雨?”陈枭猛地抬起头,眼中那丝猜疑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取代,“那是好事!功劳更多!富贵更大!”
“兄弟们,把招子都放亮点,把家伙都磨快些!咱们飞鱼帮,要跟着这位爷……搏一场泼天的富贵!”
他抓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胡须淌下,眼中燃烧着赌徒般的火焰。
聚义厅里,沉重的呼吸声再次变得粗重起来。
恐惧。被巨大的利益和未知的前路点燃,化作一种扭曲的狂热。
腥风血雨?那正是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最熟悉的战场。
——————————————
沉渊武宗。
内门弟子居所,“松涛苑”。
静室檀香袅袅,却掩不住郭煌身上残留的煞气。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指腹反复摩挲着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令牌。
令牌正中,一个铁画银钩的“技”字,仿佛蕴藏着无限可能。
他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星辰。
“玄阶中品!”郭煌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几乎是从喉咙里迸发出来,对着坐在对面的赵烈阳晃了晃令牌,“掌令使大人亲赐!还是任选!”
“赵师兄,这……这简直比我在宗门苦修五年、十年都值!”
他攥紧了令牌,指节微微发白,仿佛怕它飞走。
玄阶中品武技,在沉渊武宗,那是核心弟子才有资格染指的珍宝,是他梦寐以求的登天之梯。
赵烈阳神色平静,正将最后几枚上品灵石收入一个特制的玉盒中。
灵石温润的光泽映着他沉静的脸庞,他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惯有的稳重。
闻言,他盖上盒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点了点头:“嗯,五十枚上品灵石,足够我去‘器阁’换一柄真正的‘裂风’宝刀了。”
他眼中,也有兴奋的火苗跃动,但很快被一层更深的思虑覆盖。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郭煌,声音压低了几分:“郭师弟,这赏赐固然丰厚,但你不觉得……掌令使大人接下来的动作,更值得琢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