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盛昌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的激动与恭敬瞬间褪去,看向脚边两人的眼神,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一丝……看死人的怜悯。
他掸了掸溅血的袍袖,声音如同寒冰:
“不然呢?”
“你们以为,本座为何要灭阳山帮?”
“你们以为,周家,还是你们能随意拿捏的破落户?”
“呵……”
一声冷笑,如同冰锥刺骨。
“滚吧。”
“别脏了我青岳门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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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园镇外。
破败寺庙。
周家老小挤在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角落,气氛依旧悲戚。
但周老爷子服下玉髓丹后,面色已多了几分红润,正闭目调息。
殿内,弥漫着草药味和劫后余生的压抑。
突然。
“噗通!”
“噗通!”
殿外传来两声沉闷的跪地声。
紧接着,是带着哭腔、无比惶恐的哀求:
“周……周老爷子!周老爷子开恩啊!”
“周兄!周兄!我们错了!我们猪油蒙了心!我们不是人!”
周通搀扶着父亲,与殿内众人惊愕望去。
只见寺庙残破的院门外,长风镖局总镖头林震威,万利钱庄大掌柜万有财,正带着一群手下,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两人哪还有半分往日的威风?
林震威脸色惨白,额头磕在泥泞里,沾满了草屑泥土。
万有财更是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肥胖的脸上涕泪横流。
他们身后,手下们抬着十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还有成群的牛羊、布匹、米粮,几乎将小小的庙门空地堵满!
“周兄!周兄饶命啊!”万有财哭嚎着,膝行向前,“都是那陈雄和胡账房狗眼看人低!是他们自作主张!我们……我们是被蒙蔽了啊!”
林震威也重重磕头,声音嘶哑:“周老爷子!周家与我镖局多年情谊!是我林震威被猪油蒙了心,听信谗言!我该死!我该死!”
他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啪啪作响!
“这些东西!这些……都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是物归原主!加倍奉还!”
万有财连忙补充,指着那些箱子:“银子!金票!还有周府被搬走的家具、字画、瓷器……一件不少!全都在此!”
“还有……还有这些田契、铺子!请周老爷子务必收下!”
“只求……只求周老爷子看在往日情分上,在周少爷……不!在特使大人面前,美言几句!饶我们一条狗命啊!”
周老爷子周正阳在儿子的搀扶下,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跪在泥泞中、狼狈不堪的“故交”,扫过那堆积如山的“赔礼”。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种历经大起大落、看透世情炎凉的淡漠。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东西留下。”
“人,滚。”
林震威和万有财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连滚爬爬地带着手下仓惶退走,生怕慢了一步。
周通看着父亲。
周正阳的目光,最终落在儿子平静的脸上。
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欣慰,有震撼,更有一种深深的、对那无形权势的敬畏。
周通只是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玄铁令牌冰冷的触感。
破庙偏殿内,草药的苦涩气息尚未散尽,混杂着门外堆积如山的“赔礼”散发出的崭新木箱与绸缎气味,形成一种怪异的氛围。
周家众人看着那些失而复得的财物,脸上悲戚未消,却又添了几分茫然与不真切的恍惚。
周正阳在儿子的搀扶下缓缓坐下,目光扫过殿外林、万两家仓惶留下的“诚意”,最终落在周通平静的脸上。
那平静之下,是历经生死、手握权柄后沉淀下来的坚冰。
“通儿……”周正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如深潭,“阳山帮……上下数百口,当真……鸡犬不留?”
周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东元县城门方向。
那里,想必正悬挂着姚大山等人的首级。
“爹,”他转过身,声音低沉却清晰,没有丝毫波澜,“您觉得我残忍?”
周正阳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那眼神里的询问和一丝不忍,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残忍。”周通坦然承认,他走到父亲面前,目光锐利如刀锋,“但这不是为了泄愤,更不是为了彰显我周通的威风。”
他缓缓抬头,双目之中有精光闪烁。
“这是为了镇武卫的威严!为了掌令使大人的威严!”周通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爹,您想想。姚大山他们敢对持有掌令使令牌的周家赶尽杀绝,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把庐阳府镇武卫放在眼里!没把掌令使大人放在眼里!”
“今日,若只杀姚大山一人,阳山帮余孽会如何?他们会恨,会怕,但更会心存侥幸,觉得掌令使的威严不过如此,觉得冒犯的代价不过如此!”
“他们会像阴沟里的老鼠,伺机报复,甚至将怨恨转嫁到掌令使大人身上!”
周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周正阳和所有周家人的心上。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尤其……是胆敢藐视掌令使大人意志的‘根’!”
“这已非私人恩怨,而是关乎朝廷法度、镇武卫权威!”
“掌令使大人赐我令牌,代表的是他的意志和威严。这份威严,不容一丝一毫的亵渎与冒犯!”
“任何敢于触碰者,唯有以雷霆手段,彻底碾碎,方能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让整个东林郡,乃至三郡之地都看清楚,冒犯掌令使天威者,是何下场!”
“这,便是‘鸡犬不留’的理由。这,便是镇武卫的行事铁则!非我残忍,而是规矩如此,威严如此!唯有如此,才能保我周家真正安宁,才能让掌令使大人的意志畅通无阻!”
周通的眼神,冰冷而坚定。
“爹,您要明白,从我们接下这令牌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仅仅是东元县的周家,更是掌令使大人意志的延伸。”
“行事若还拘泥于过去的妇人之仁,只会害人害己,更会辜负大人的信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