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岳门。
迎客偏厅。
厅堂内,烛火摇曳。
周通独自端坐,身姿挺拔如松。
双目微阖,似在养神,脸上古井无波。
窗外,隐隐传来弟子们归来的喧嚣与血腥气。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
伸手入怀,掏出那枚寸许玄铁令牌。
指尖摩挲着冰冷的表面。
狰狞的荆棘纹路,仿佛噬人毒蛇。
铁画银钩的“令”字,透出森然杀意。
底部,那方小小的朱红印鉴。
“庐阳府镇武卫指挥佥事张”。
重若万钧!
指尖的冰凉,非但未带来寒意,反化作磐石般的笃定。
窗外纷扰,与他内心的平静形成鲜明对比。
掌令使的赫赫威仪,便是他此刻安坐的擎天之柱!
这令牌,便是斩断一切魑魅魍魉的无上利刃!
“吱呀——”
厅门被猛地推开。
长风镖局陈雄与万利钱庄胡先生,带着几个捧着礼盒的下人,满脸堆笑地挤了进来。
两人目光一扫,看到端坐主位旁的周通,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哟?”陈雄嗤笑一声,阴阳怪气,“这不是周大少爷吗?消息够灵通的啊!青岳门刚灭了阳山帮,你就巴巴地跑来攀关系了?”
胡先生捻着山羊胡,小眼睛里满是嘲弄:“周少爷,动作够快。怎么?周家那点破铜烂铁搬空了,没处落脚,想求岳掌门赏口饭吃?”
周通眼皮都没抬一下。
指尖依旧摩挲着冰冷的令牌,仿佛眼前只是两只聒噪的苍蝇。
陈雄和胡先生讨了个没趣,脸上挂不住,正要再刺几句。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煞气,瞬间充斥整个偏厅!
岳盛昌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一身蓝袍溅满暗红血渍,发髻微散,花白胡须上也沾着几点血沫。
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杀气未散,如同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修罗!
“岳掌门!”
“恭喜岳掌门!贺喜岳掌门!”
陈雄和胡先生如同见了亲爹,脸上瞬间堆满谄媚到极点的笑容,弓着腰就迎了上去。
“岳掌门神威盖世!一举铲除阳山帮毒瘤,实乃我东元县武林之幸啊!”
“小小贺礼,不成敬意!还请岳掌门笑纳!”
两人忙不迭地示意手下将礼盒奉上,恨不得贴到岳盛昌身上。
岳盛昌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径直穿过两人,无视了那堆满谄笑的胖脸。
在陈雄和胡先生惊愕的目光中,岳盛昌走到周通面前三步处。
猛地停下!
这位刚刚还煞气冲天的青岳门掌门,对着端坐的周通,竟无比郑重地——
抱拳!
躬身!
行了一个下属拜见上级的大礼!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
“禀特使大人!”
“奉掌令使大人铁令!阳山帮上下,已尽数诛绝!鸡犬不留!”
“帮主姚大山及其核心党羽首级,已悬于东元城门!”
“阳山帮所有财货、产业、秘库,已尽数清点查封!”
“共得现银八万七千两,金票三万两,各类珠宝玉器、药材皮货、私盐矿契等,折价约十五万两!另有田产、商铺、码头若干,地契在此!”
岳盛昌双手奉上一叠厚厚的契书,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厅堂。
“请特使大人示下!”
轰——!
陈雄和胡先生只觉得脑袋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两人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死,如同两尊滑稽的泥塑木雕!
眼珠子瞪得几乎要爆出眼眶!
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特使大人?!
掌令使大人铁令?!
岳盛昌……他……他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杀戮,那倾巢而出的疯狂……
竟然……竟然是为了眼前这个他们肆意羞辱、家道中落的周通?!
是为了执行周通所代表的……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令使大人的命令?!
一股无法形容的、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两人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脸色惨白如金纸,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们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青岳门为何会像疯狗一样扑向阳山帮!
明白了姚大山为何会死不瞑目!
原来……原来他们一直嘲弄、一直落井下石的周通,背后站着的,竟是那柄悬在东林郡头顶、覆灭铁剑庄如踩蝼蚁的……无上利刃!
他们刚才……刚才竟然还在嘲讽这位特使大人?!
完了!
全完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两人的咽喉,让他们几乎窒息!
周通终于抬眼。
目光平静地扫过岳盛昌奉上的契书,又淡淡地瞥了一眼旁边抖如筛糠、面无人色的陈雄和胡先生。
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路边的尘埃。
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岳掌门辛苦。做得不错。”
“财货,取一半,充作你青岳门此次损耗及抚恤之用。”
岳盛昌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依旧恭敬:“谢特使大人恩典!”
周通顿了顿,目光转向岳盛昌,语气平淡却仿佛蕴含着天大的机缘:
“本使眼下尚需处理家事,暂无法亲返,向掌令使大人复命。”
他手指在令牌上轻轻一点。
“不过,本使可破例,允你挑选两人,随我同往黑石谷。”
“至于能否得见掌令使大人天颜,能否搏得一份洗白身份、登堂入室的前程……”
周通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洗白身份!
登堂入室!
得见掌令使天颜!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狠狠砸在岳盛昌心头!
比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财货,贵重何止百倍千倍!
这是真正一步登天、改变宗门命运的通天大道啊!
岳盛昌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老脸涨红,再次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属下……属下叩谢特使大人天恩!青岳门上下,永世不忘大人提携再造之恩!必肝脑涂地,以报大人!”
周通不再多言。
他收起令牌,拂袖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身影挺拔,步履沉稳,消失在偏厅门外。
只留下满室死寂,和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余韵。
“岳……岳掌门……”
陈雄和胡先生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找回一丝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扑到岳盛昌脚边。
“刚……刚才那位……真是……掌令使大人的特使?周……周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