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阳府往北三百里。
跨过郡界,便是紧邻东林郡的“河源郡”。
郡内多丘陵,民风较东林更为彪悍尚武。
河源郡东南,有一处名为“青石坳”的山间谷地,土地不算肥沃,但胜在清幽。
谷中坐落着一座规模不大、却修葺得极为坚固齐整的庄子,名为“诸家庄”。
庄墙以附近山岩垒砌,高约丈余,墙上瞭望哨位清晰可见,隐隐透着一股军旅特有的规整与肃杀之气。
这便是张远此行的目的地。
大虞禁卫军教头诸原野,在因伤退役后,便带着部分亲信家眷隐居于此。
这位诸教头耕读传家,兼授庄丁子弟些许强身健体、护卫家园的本事,基本不与外界武林往来。
若不是从赵崛那得到消息,张远也不知这位在此。
此时,张远孤身一人,身着寻常青色布衣,未带随从,也未显露任何镇武卫标识,看上去就是一个面容尚有几分稚嫩、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半大少年。
他缓步走近庄门。
庄门处,四名身着粗布短打、体格健壮的庄丁正持着木矛值守。
看到张远走近,其中一名领头的浓眉青年上前一步,伸手虚拦,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审视:“小兄弟,止步。此乃诸家庄私地,不知前来何事?”
张远停下脚步,拱手道:“在下张远,特来拜会诸原野诸老先生,烦请通传。”
“拜会老太爷?”浓眉青年上下打量张远。
张远年纪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身板虽挺拔,却无甚惊人肌肉,衣着也朴素。
浓眉青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有些无奈的笑意,类似的情况他似乎见过不少。
他指了指庄内隐约传来的呼喝操练之声,说道:“小兄弟,想必也是听闻我诸家庄有些强身炼体的法门,想来拜师学艺的吧?”
“像你这般年纪来碰运气的,每月总有那么几个。”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公事公办:“不过,庄里有规矩。凡欲入庄习武或求见老太爷者,需先到校场通过基础力量测试。”
“证明是可造之材,庄内教习或管事的才会考虑接见。否则,庄内诸位爷们事务繁忙,实在无暇一一接待。”
他见张远神色平静,并无少年人常有的被轻视的恼怒或怯场,便侧身让开道路,指向庄内一条石板路:“沿着这条路直走,尽头便是校场。”
“今日正好是旬日测试的日子,你若真想试试,便去那里吧。不过……”
他又看了看张远的身形,好意提醒:“那测试石碾可不轻,量力而行,莫要逞强伤了筋骨。”
张远颔首致谢:“多谢指点。”
说罢,便依言向庄内走去。
穿过几排整齐的房舍,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约莫二三十丈见方的平坦夯土校场映入眼帘。
校场边缘摆放着石锁、木桩、沙袋等练武器械。
中央区域,约有三四十名年纪在十六七岁到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正排成队列,随着口令进行着基础的体能操练。
带领他们操练的,是一位身穿灰色粗布短衫、年约四旬的魁梧中年。
此人身高近八尺,肩宽背厚,裸露的手臂肌肉如铁块般棱角分明,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晶莹。
他国字脸,浓眉虎目,下颌留着短髯,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个示范、每一次呼喝都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久经锤炼的沉稳力量感。
“嘿!”
“哈!”
青年们在他的带领下,或举石锁,或击打包着厚牛皮的木桩,或两人一组进行角抵。
呼喝声、撞击声、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尘土的气息,充满了一种原始而阳刚的生命力。
校场外围,还零零散散站着二三十个围观者,多是附近村庄的年轻后生,个个眼含羡慕,低声议论着。
“看诸教头那身板,那力气!听说他年轻时在军中也是好手!”
“要是能拜在诸家庄门下,哪怕只学点皮毛,以后走镖护院,或者去县里当个差役,也够用了!”
“可不是吗!你看场上那些小子,练了才半年,一个个壮实得像小牛犊似的!”
“可惜入门测试太难了,那石碾……我上次试了,纹丝不动!”
张远没有靠近人群,只是在校场边一棵老槐树下驻足,静静观望着场中的训练。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那位中年教头身上,观察着他的动作节奏、发力方式,以及对那些青年们错误姿势的纠正要点。
看了一会儿,张远心中微微点头,又暗暗摇头。
这中年教头的炼体手段,确实带着明显的军中基础操典痕迹,扎实、实用,强调核心力量、耐力与抗击打。
对于打熬筋骨、奠定武道基础颇有好处,尤其是对资质普通的青壮年而言,算得上是行之有效的法门。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张远看来,其法门略显粗粝,对身体潜力的挖掘和细微之处的掌控不够精妙。
更多是依靠年深日久的苦练,和本身不俗的身体底子。
换言之,根基锤炼得还算扎实,但上限不高,缺乏更进一步的引导和升华之道。
“小子,看了半天,可是看出什么门道了?”
一个苍老却中气不算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张远转头,只见老槐树另一边,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随意地坐在一堆干草垛旁。
其手里拿着个旱烟杆,却没有点燃,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者看上去年纪不小,但腰杆挺直,眼神清明,不似普通老农。
张远礼貌性地微微颔首:“略有所得。这位教头功底扎实,所授之法于强健体魄、夯实基础颇有裨益。”
老者磕了磕旱烟杆,笑容更深了些:“哦?听小公子口气,似乎……不止于此?”
张远看了老者一眼,见他眼神中带着些许探究和玩味,便坦然道:“法门端正,惜乎失之粗疏,于劲力运转、气血调养、潜能激发等细微处,尚欠雕琢。”
“简言之,根基尚可,精微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