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哈哈一笑。
他却没有反驳或追问,只是道:“小公子眼力倒是不俗。不过,在这乡野之地,能有这般规整的传授,已属难得了。”
就在这时,场中中年教头一声洪亮的口令,结束了当前的操练环节。
他擦了把汗,走到校场一侧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打磨粗糙的圆形石碾旁,朗声道:“今日旬测!老规矩!凡欲入庄习艺,或求见庄中主事者,需通过此项测试!”
他指着其中一个中等大小、看上去约莫有数百斤重的青灰色石碾:“单臂抓举,离地过膝,保持三息不晃!能做到者,方可留下参加后续考核,或得允拜见!”
此言一出,场边那些跃跃欲试的围观青年们,大部分脸色都垮了下来。
很快,有七八个自恃有力的青年陆续上前尝试。
结果惨淡。
有人憋得满脸通红,石碾仅能撼动。
有人勉强提起,却双腿打颤,无法过膝。
更有一人不慎脱力,石碾砸落,险些伤到脚背,引来一片惊呼和中年教头的厉声呵斥。
最终,只有一名身材格外高大魁梧、看起来像是个铁匠学徒的青年,低吼着奋力将石碾提至膝高,颤抖着坚持了三息,成功通过。
顿时,引来一阵羡慕的赞叹,和中年教头的点头认可。
“还有谁?”中年教头环视场边,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怯意的青年。
无人再应。
中年教头似乎习以为常,正欲宣布今日测试结束。
这时,那草垛旁的老者用旱烟杆轻轻捅了捅张远的胳膊,笑问:“小子,你不去试试?看你刚才点评得头头是道,想必手上也有点功夫?”
张远摇头:“我不是来测试入庄的。”
“哦?那你来作甚?”老者明知故问。
“我来见诸原野,诸老教头。”张远平静道。
老者眼中笑意更浓,指了指场中中年:“那是诸教头的儿子,诸振武。”
“庄里外务,如今多半由他打理。你要见老的,得过小的这关。他不点头,你可见不着。”
张远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迈步向场中走去。
此时,诸振武见再无人上前,正要挥手让众人散去,却见一个布衣少年径直朝自己走来,不由微微一怔。
“小兄弟,你……”诸振武看着走到近前的张远,见他年纪实在太小,语气缓和了些,“测试已经结束了。”
“你年纪尚幼,筋骨未成,莫要贪图一时之勇,伤了根本。若有心武道,过几年长结实些再来不迟。”
张远在石碾前站定,抬头看向比自己高出近两个头的诸振武,声音清晰:“我想试试。”
诸振武眉头微皱,再次仔细打量张远。
少年身形偏瘦,但站姿极稳,眼神平静无波,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看着那沉重的石碾,还是摇头:“这不是儿戏。这石碾重逾八百斤,非天生神力或经过数年打熬者不可撼动。你……”
“请容一试。”张远打断了他的劝诫,语气温和却坚定。
校场内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看起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身上。
有嘲讽,有好奇,更多的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诸振武见劝不动,脸色沉了下来,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强行拒绝,只得侧身让开,沉声道:“既如此,请吧。但切记量力,若有不适,即刻松手!”
张远不再多言。他走到那青灰色石碾旁,并未像之前那些青年一样扎马沉腰、蓄力低吼。
他只是微微俯身,伸出右手。
单手,握住了石碾侧面,专为抓握而粗略凿出的凹陷处。
下一刻,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张远手臂甚至未见如何鼓胀发力,那沉重的石碾便如同失去了重量一般,被他轻描淡写地提离了地面,轻松举过腰际,直至与肩平齐!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张远单臂平举石碾,身形如松,稳立当场,别说颤抖,连呼吸都未见明显急促。
三息时间转瞬即过,他手臂缓缓下落,将石碾轻轻放回原处,地面只发出“咚”一声闷响,尘土微扬。
校场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围观者,包括场上那些青年,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见了鬼一般。
那通过测试的铁匠学徒青年,看着自己刚才拼尽全力才勉强提起的石碾,又看看面不改色的张远,满脸都是茫然和震撼。
诸振武瞳孔骤缩,脸上的轻慢与不耐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与惊疑。
他死死盯着张远,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少年。
能在这个年纪,如此轻松地单手力举八百斤石碾……这绝非寻常苦练所能达到!
这需要极高明的筑基功法、珍贵的资源滋养,以及……极其深厚的背景!
诸振武深吸一口气,抱拳拱手,语气已然郑重:“是在下眼拙,失敬了!”
“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神力,根基之雄厚,实属罕见。不知公子出自何方世家大族?”
在他看来,唯有那些传承悠久、资源庞大的武道世家,才可能培养出这等惊才绝艳的少年。
张远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些许尘土,淡然道:“我非世家子。”
诸振武显然不信,只当对方不愿透露。
他苦笑一声,摇头道:“公子过谦了。只是……公子也看到了,我诸家庄传承粗浅,不过是些军中淘汰下来的粗笨把式和乡野把式结合。”
“教教庄丁子弟、强身健体尚可,实在无法教导公子这等天之骄子。公子若要寻名师,怕是找错了地方。”
他言语虽客气,但拒绝之意明显。
他不愿,招惹可能来自大势力的麻烦。
张远并不意外,平静道:“我并非为学艺而来。我此行,只为面见诸原野老教头。”
诸振武眉头再次皱起,看着张远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生硬了些:“家父年事已高,早已不问外事,尤其……不喜与富贵豪门往来。”
“昔年军中旧事,老人家不愿再提。公子请回吧。”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张远并未因对方的拒绝而动怒,也没有再试图说服诸振武。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校场,看向了那老槐树下、草垛旁的白发老者。
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正掸着身上的草屑,笑眯眯地回望着张远。
张远对着老者,遥遥拱手,声音清朗,却足以让校场上的诸振武也听得清楚:“晚辈张远,特来拜会诸原野老前辈。适才班门弄斧,让前辈见笑了。”
此言一出,诸振武猛地愣住,霍然转头看向那老者,脸上满是错愕:“爹?您……您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