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发老者,隐居于此的前禁卫军教头诸原野,闻言哈哈大笑,声若洪钟,哪还有半分老农的佝偻之态。
他迈步朝场中走来,步履沉稳,龙行虎步。
“振武啊,你这些年守在庄子里,眼界到底是窄了些。”
诸原野走到近前,先是对着儿子摇了摇头,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远。
他笑容收敛,神色郑重了几分,对张远拱手道:“小公子既然识破了老夫这点微末的伪装,又亮明了身份来意,那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了。”
“此处非讲话之所,请公子庄内奉茶,详谈。”
说罢,他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
“多谢前辈。”张远再次拱手,从容跟上。
诸振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能默默跟在父亲和这位神秘少年身后,向庄内正堂走去。
校场上,只留下一群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青年和庄丁,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
诸原野引张远步入庄内正堂。
堂内陈设简朴却透着军旅气息。
四壁悬挂褪色的边关舆图,墙角立着兵器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桐油与旧书卷混合的味道。
诸振武侍立门侧,目光在张远和父亲间游移,惊疑不定。
诸原野示意张远落座,亲手斟上一杯粗茶,目光锐利如鹰隼:“小公子神力惊人,根基之厚,老夫生平仅见。”
“然我诸家庄不过乡野之地,恐难承世家子弟厚望。公子所求,若仍是拜师学艺或借势寻仇,还请免开尊口。”
张远神色平静的摇摇头。
诸原野面色缓和一些,看向张远道:“适才校场之上,你单手举石碾,举重若轻,根基深厚。”
“这等天赋,非世家大族倾力栽培不可得,不知公子出自庐阳周氏,还是河源李氏?”
张远依然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腰牌,置于案上。
腰牌古朴沉重,正中镌刻一个醒目的“赵”字,边缘缠绕着无法仿制的荆棘纹路,透着一股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
“诸老前辈,”张远声音沉稳,“禁军统领赵崛将军托我问候,他说当年北疆雪夜,您断枪为桩救下的三百儿郎,至今仍守着雁门关。”
诸原野浑身一震!
他猛地探手抓起腰牌,指尖抚过凹痕,眼中锐芒乍现,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那风雪漫天的战场。
但随即,他神色归于沉静,腰牌“啪”地一声轻放回案上,语气复杂:“赵崛这小子……竟让你来?说吧,所图何事?”
张远直视诸原野:“晚辈非为私事,此行乃为公器。”
他停顿一瞬,字字清晰:“我名张远,忝为庐阳府镇武卫指挥佥事,掌令使之职。”
“镇武卫掌令使?!”
诸振武失声惊呼,手中茶壶“哐当”砸在案上,滚烫茶水四溅!
他双眼瞪圆,如听天方夜谭。
一个十三四岁少年,竟是那翻手灭铁剑庄、令东林郡噤若寒蝉的掌令使?!
诸原野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他原本沉稳如山的气息瞬间出现一丝紊乱,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住张远年轻得过分的脸庞。
“赵崛,护卫皇孙归来……”诸原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干涩,他盯着张远,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号:“你……你是……张青阳?!”
张远平静颔首,再次拱手:“张远,字青阳。”
死寂!
诸原野气息微乱,但很快化作一声冷笑:“掌令使?呵……老夫残躯朽骨,只求耕读终老。朝廷纷争,与我何干?”
他拂袖起身,背对张远,望向壁上舆图,声音透着疏离:“二十年前,老夫便已斩断尘缘。你这娃娃,莫要拿赵崛的情分和镇武卫的权势,来扰我清静!”
张远骤然起身,气势如渊渟岳峙,压得堂内烛火摇曳!
他抬手指向墙上地图,声音斩钉截铁:“若不为朝争,而为剿私盐贩、平流寇寨、护商路百姓呢?”
他“唰”地掷出一卷血书!
血书展开在案上,暗红斑驳,字迹狰狞如泣。
“东林郡十七村联名泣血!匪帮截药屠村,孕妇稚子皆遭屠戮!”
张远目光如炬,直刺诸原野背影。
“诸老前辈当年在禁卫军所训‘以武护民’四字,可还作数?!”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茶水滴落桌面的“嗒嗒”声和诸振武粗重如牛的喘息。
诸原野缓缓靠回椅背,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惊,有审视,更有一丝被深埋多年、此刻却被强行撬动的悸动。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粗糙的木纹。
诸振武站在父亲身后,双拳紧握,眼神在惊骇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间激烈挣扎。
父亲不甘心!
他,又何尝甘心一辈子困守在这山坳里?!
良久,诸原野猛地抬眼,眼中再无半分浑浊,只剩下如刀锋般的锐利和战意:“空口无凭!掌令使大人,可敢接老夫一拳?”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苍鹰搏兔,骤然欺近!
没有花哨的招式,一拳直捣中宫,拳风凝练如铁锥,带着破空尖啸直刺张远胸口!
这一拳,看似简单,却蕴含了军中杀伐拳术的精髓。
直取要害,以力破巧,正是兵法中“直捣黄龙”的悍勇!
张远不退反进!
不退反进!
他脚下步法玄奥一闪,似进实转,身形如游鱼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诸原野拳势的侧翼死角!
这一步,暗合兵法“避实击虚”之要,更踏在了九宫阵势的“生门”方位!
同时,他右拳如灵蛇吐信,并非硬撼,而是闪电般啄向诸原野递出拳头的肘关节!
“咦?!”
诸原野眼中精光大盛。
他低喝一声,手臂筋肉如蟒蛇般猛然一抖,化直刺为横扫,拳势如大斧开山,横扫千军!
这一变,已带上了阵法“横扫千军”的磅礴气势!
张远仿佛早有所料,身形不退反旋!
如同陀螺般,顺着对方横扫的巨力旋转半周,不仅卸去劲力,更借势贴近!
左掌无声无息印向诸原野肋下空门,掌心含而不吐,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如兵法“奇兵突袭”,又如阵法“锥形突破”的锋锐!
“锥形破阵?!”旁观的诸振武再也忍不住,失声惊呼!
他看得分明,张远这看似简单的旋身贴靠一掌,步法、身法、掌势三者合一,竟完美演绎了战场之上精锐锥形阵凿穿敌阵的核心奥义!
那掌心的含而不吐,便是锥尖最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