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绥靖”,实则是战略上的审慎权衡。
可杨文修一派,作为礼部文官,却在此刻如此激进地推动对南赵强硬。
甚至,不惜伪造事端、构陷边臣,强行将薛明远这个关键棋子推向风口浪尖,其背后动机,仅仅是为了在朝堂上打压军方、争夺话语权吗?
此等手段,不仅卑劣,更透着一种不顾大局、近乎自毁长城的疯狂!
这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推手?
是否有人想借文官之手,刻意挑起大虞与南赵的激烈冲突,从而牵制、削弱大虞应对北齐与妖族的国力?
若真如此,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张远眼中冷芒一闪,身形如鬼魅般无声退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此地不宜久留,杨逸之背后的能量不小,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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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府。
后堂。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满室的压抑与肃杀。
薛清凝已被侍女搀扶下去梳洗安抚。
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颈间那道刺目红痕带来的血腥气。
薛明远背对众人,站在破碎的紫檀书案前。
那价值千金的桌案,此刻已化作一地狼藉的木屑。
他刚才盛怒之下的一掌,不仅拍碎了桌案,更在地面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深坑。
这位以儒雅著称的府尊,此刻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金刚境巅峰的威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侍立一旁的仆役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南赵……南赵!”薛明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欺人太甚!竟敢……竟敢动我凝儿!”
“本官……本官便是拼着这顶乌纱不要,拼着这条性命,也要上奏朝廷,请旨发兵,剿了那伙胆敢跨境行凶的匪徒!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因后怕和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袍袖下的手指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剑痕离女儿的咽喉,只有毫厘之差!
一想到女儿差点因为自己在这权力漩涡中的犹豫而殒命,一股锥心刺骨的寒意便攫住了他。
那愤怒的咆哮背后,是劫后余生般巨大的恐惧与后怕。
“东翁,请暂息雷霆之怒。此事……恐怕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这时,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儒悄然步入后堂,正是追随薛明远十余年的心腹师爷。
他挥手示意仆役退下,待室内只剩薛明远一人,才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凝重:“或许,并非南赵。”
薛明远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地盯着师爷:“不是南赵?那令牌……”
师爷打断他,目光锐利:“东翁请想,若真是南赵欲行绑架胁迫之事,岂会用如此易辨的信物?”
“此乃嫁祸!其目的,无非有二。”
“要么,是有人想将此事彻底栽赃给南赵,坐实其恶行;要么……”师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有人嫌东翁您‘选择’得太慢,等不及了。”
“想用此等极端手段,彻底断了您的退路,逼您,只能倒向南赵!”
薛明远身形一震,眼中的怒火被惊疑取代。
师爷继续道:“而且,据我们在城中的眼线回报,近日确有行踪隐秘、气息精悍之人‘路过’白鹭城。”
“虽未表明身份,但种种迹象,极似镇武卫的暗探。”
“大虞朝廷,对东翁您……恐怕已生疑心。”
薛明远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南赵虎视眈眈,威逼利诱。
朝中为争权不惜构陷逼迫。
如今连镇武卫这柄天子利剑也悄然悬于头顶……
还有这不知名的、敢于对他女儿下手的凶残势力!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东翁,”师爷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属下斗胆直言。如今局势,无论您倒向大虞朝廷中哪一派,或是屈从南赵,皆是饮鸩止渴,与虎谋皮,终将万劫不复!”
“为今之计,唯有跳出这非此即彼的死局,让各方……都投鼠忌器!”
薛明远目光一凝:“如何……投鼠忌器?”
师爷深吸一口气,吐出谋划:“东翁,招婿之事既已定下,不妨将规则改一改。”
“不以才貌家世论高低,而以‘护她周全、揪出幕后黑手’为考题!”
“谁能查明此次袭击的真相,揪出伤害小姐的元凶,无论其是南赵细作,还是其他势力之人,只要证据确凿,便是小姐的良配,亦是我薛府的恩人!”
“如此,各方势力送来的青年才俊,便不再是来联姻,而是来‘破案’!他们的目光会从东翁您身上,转移到追查真凶上。”
“无论真凶是谁,只要有人去查,去争,去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便不敢再轻易动手,因为他们会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师爷眼中精光一闪:“此乃‘驱虎逐狼,以婿为盾’之策!既保全了小姐的姻缘自主之形,又将各方势力的野心引向外界,让他们相互牵制。”
“谁若再想动东翁或小姐,就得先过所有‘求婿者’这一关!”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映照着薛明远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庞。
他踉跄一步,手扶住椅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让女儿的姻缘沦为追凶的赌注,成为各方角力的彩头……
这与他半生坚守的文人风骨、为父之道,何其相悖!
他本是真心为女择婿,盼她得遇良人,自己也好辞官归隐,全了父女天伦。
可如今,这婚事竟成了权谋的棋子!
守了半生的白鹭城,护了一方百姓安宁,到头来,却要牺牲女儿一生幸福,才能在这惊涛骇浪中苟全?
巨大的痛苦和屈辱如毒蛇噬心。
他闭上眼,喉结剧颤,强咽下喉间腥甜。
许久,久到师爷以为他晕厥,才听一声沙哑如砂纸磨砺:
“容我……想想。”
这二字重若千钧,已是默许。
书房内只余烛芯噼啪,碎裂的紫檀木屑,一如他心中坚守的某些东西,零落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