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侍立一旁的师爷道:
“肖家商行……那个肖扬,今日表现倒有几分急智与担当。其身边那两位朋友,张九、王腾,身手胆识皆是不凡。”
“宴席那日,记得将肖家父子,连同那两位年轻人,一并请到府中。”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或许……能从他们口中探知些城外之事的细节。”
师爷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东翁。老朽定会安排妥当。”
……
白鹭城,“云客来”客栈僻静上房内。
张远屏退了曹茂然,独自坐在灯下。
桌上摊开的,并非酒菜,而是数份由暗卫紧急呈递、墨迹尚新的卷宗。
烛火跳跃,映着他沉凝如水的脸庞。
他一页页翻看,目光锐利如鹰隼,捕捉着字里行间的蛛丝马迹。
关于薛明远与南赵接触的密报、关于礼部侍郎杨文修及其侄杨逸之在白鹭城的活动轨迹、关于镇武卫内部近期对白鹭城事务的异常关注点……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交织、印证。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一份标注为“绝密”的卷宗摘要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份摘要显示,数条指向杨逸之及其背后礼部势力的关键线索,在传递回镇武卫中枢的过程中,竟被以“证据不足,恐涉朝争”为由,刻意淡化、搁置,甚至部分关键信息被模糊处理!
而做出这些批示的,赫然是几位在镇武卫中身居要职、与朝堂六部某些官员素有往来的高层!
“好一个‘证据不足,恐涉朝争’!”
张远的声音冷得如同九幽寒冰,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镇武卫,天子亲军,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剑!
本该超然于朝堂党争之外,唯皇命是从。
如今,剑锋竟被朝臣私心所染,甚至为了某些派系的利益,不惜扭曲情报、蒙蔽圣听,试图改变关乎国运的大虞对南赵乃至整体国策的走向!
这已非简单的失职,而是死罪!是动摇国本的背叛!
张远心中杀意翻腾。
但他深知,此刻若直接以掌令使身份向中枢或陛下禀报,这消息恐怕根本到不了御前!
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那些盘踞在镇武卫内部的蛀虫提前销毁证据、反咬一口。
他孤身在外,虽有令牌,却鞭长莫及。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扫过卷宗。
一行看似不起眼的记录跃入眼帘:“薛明远……与隐居于‘青牛山’的‘竹溪先生’柳文廉相交莫逆,时常请教经义,视为半师……”
青牛山,柳文廉。
张远眼中精光一闪。
这位柳文廉,乃前朝名臣之后,学问精深,性情刚直。
因不满朝堂倾轧而隐居多年,在清流文坛中声望极高。
薛明远能与他相交,足见其本身并非毫无风骨之人。
或许,这位隐居的大儒,是撬动薛明远心防,乃至破开白鹭城这盘死局的关键!
“子腾!”
张远唤来隔壁的王子腾,声音低沉而果决。
“白鹭城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
“薛府尹那边,宴席之请必到,你见机行事,务必护住肖扬周全,并设法接触薛清凝,留心薛府内外动向,尤其是与杨逸之有关的。”
“若有异动,便宜行事,以保全自身和线索为要!”
王子腾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敛去,化作凝重与肃杀:“放心,青阳。这里交给我。你……小心。”
张远点头,不再多言。
换上夜行衣,推开后窗,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悄然消失在客栈之外,直奔青牛山方向。
……
一夜疾驰。
当晨曦微露,驱散山间薄雾时,张远已站在青牛山脚一处宁静的小山村外。
一夜奔行数百里,饶是他修为精深,眉宇间也带上一丝风尘,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
山村依山傍水,鸡犬相闻。
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口那株需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槐树下。
数十名年龄参差的孩童少年,席地而坐,捧着书卷,正随着一位老者的声音,朗朗诵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声音清脆稚嫩,却带着一种穿透山林的纯净力量,与林间鸟鸣、溪水流淌交织成一曲生机盎然的晨曲。
树下,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手持书卷,缓缓踱步。
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平和,周身萦绕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宁静智慧。
正是隐居于此的大儒,柳文廉。
张远放轻脚步,不欲打扰。
柳文廉却似有所感,诵读声未停,目光已温和地投了过来。
他并未惊讶,只微微颔首,伸手指了指少年们身后的一块平整山石,示意张远坐下旁听。
张远依言静坐于后。
朗朗书声入耳,眼前是专注求学的稚子,远处是炊烟袅袅的村落,鼻尖萦绕着草木泥土的清新气息。
一夜奔波的疲惫,心中翻涌的杀伐与朝堂阴霾,竟在这质朴的书声中渐渐沉淀下来。
他师从陈文渊,儒道根基深厚,浩然之气早已蕴养精纯。
此刻听着柳文廉深入浅出地讲解《大学》精义,阐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道理,与自己所学相互印证,许多平日修行中只可意会的关窍,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尤其是柳文廉讲到“修身”与“平天下”并非割裂,君子当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怀时,张远心中浩然之气随之隐隐共鸣,更觉眼前这位隐士,其境界绝非寻常避世之人可比。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柳文廉讲完一段,话锋一转,抛出一个问题,目光扫过座下弟子:
“昔年北境,‘血狼将军’萧破军,为阻北齐铁骑南下,亲率三千‘铁壁军’死守‘白城山’三日,最终全军浴血而亡,方保得身后三郡百姓安然撤离。诸生以为,萧将军此举,值得否?”
问题一出,树下少年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