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张远与柳文渊在秦烈的引领下,步入营帐。
一股无形的、混合着铁锈、皮革、汗水和淡淡血腥味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那是百战之师独有的气味,装不出来。
张远目光扫过。
帐内,陈设极为简朴。
除了一张巨大的案几、数把硬木椅和悬挂的东南海防图外,几乎别无长物。
案几上堆满了军报文书。
一柄样式古朴、刀鞘磨损严重的连鞘长刀随意地横在案头。
刀柄上缠绕的皮革油光发亮,仿佛诉说着主人无数次握持征战的岁月。
张远的目光在刀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认出了那把刀。
这与十年前北境大战后,岳震山亲手赐给他父亲张振北的佩刀如出一辙。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镇东将军霍青,依旧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身形仿佛与那巨大的海防图融为一体。
张远与柳文渊一同躬身行礼:“晚辈张远,山野柳文渊,见过霍帅。”
霍青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张远身上。
他在看张远的站姿。
双脚不丁不八,重心下沉,左手微垂,右手自然置于腰侧。
这是习武之人随时可以出招的姿态,但又不失恭敬。
说明此人既有警觉,又懂规矩。
他在看张远的眼神。
清澈,沉稳,不闪不避。
面对自己这样的宿将,能保持这个眼神的年轻人,他这十年来没见过几个。
“好定力。”
霍青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冷硬。
“如此年纪,踏入本侯中军大帐,直面本侯,竟能不惊不惧,气息沉稳如山岳,根基更是扎实得远超同侪。怪不得……”
他微微一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镇武卫敢派你这样一个‘少年郎’来主持这东南边陲的泼天大事。张青阳……张掌令使?”
张远对霍青一口道破自己身份毫不惊讶。
以霍青的地位和掌控力,镇武卫在白鹭城有所动作,不可能瞒得过他。
说不定,这位老将军知道的比自己还多。
他微微欠身:“霍帅明察秋毫,晚辈正是张远。”
霍青踱步到案几后,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柄旧刀的刀鞘,目光却始终锁在张远脸上:“本侯原以为,你们镇武卫的行事风格,会简单直接得多。”
“比如……让你这样一位年纪轻轻却修为不俗的掌令使,寻机潜入白鹭府衙,直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锐利如鹰。
“暗杀薛明远。”
“以镇武卫手段,未必不能得手。”
“干净利落,永绝后患。”
“这才是你们镇武卫惯用的‘快刀’。”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远和柳文渊之间转了一圈,带着一丝深意:“倒是没想到,你会选择借柳先生之力,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见本侯。”
霍青这话,既是试探,也是敲打。
“快刀”是镇武卫的老手段,他当然知道。
但张远没用,反而走了一条更迂回的路,拉上大儒,登门求见军方。
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远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是那枚“快刀”砍不下去,有隐情。
霍青缓缓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他看着张远,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人心上:“你难道不知,我大虞军方,与你们镇武卫……关系从来就不怎么和睦吗?”
这话问到了根上。
霍青在等张远的回答。
你是来求我帮忙的,还是来给我下套的?
你想让我出兵,总得给个让我点头的理由。
这个理由,不能是“奉皇命”,因为皇命没到我这里。
也不能是“证据确凿”,因为你的证据还不够。
你得给我一个我能向朝廷交代的说法。
军帐之中,一时寂静无声。
张远迎着霍青如刀锋般审视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关于镇武卫与军方关系的尖锐问题,而是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因为白鹭城中数十万百姓,是无辜的。”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军帐内凝重的空气。
霍青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秦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柳文廉更是浑身一震,看向张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想过张远会搬出皇命天威,会强调朝堂大局,会分析镇武卫的职责,会权衡大军出动的利弊得失……
唯独没想到,这个年轻的镇武卫掌令使,在这肃杀的中军帐内,面对执掌三十万雄兵的镇东将军,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百姓无辜”。
霍青不语,深邃的目光紧锁张远,等待下文。
秦烈则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惭愧涌上心头,他方才请命“踏平白鹭”,想的更多是军功与平叛,却未曾将城中那芸芸众生的命运如此直白地放在首位。
张远的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将白鹭城的烟火气息带入了这铁血军营:
“霍帅,秦将军,柳先生。此刻的白鹭城内,早市该开了。”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炊饼的香气飘散在街巷;私塾里,稚嫩的童声还在诵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们不知晓朝堂倾轧,更不知晓刀兵之祸可能顷刻降临。”
“码头上,船工们正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盼着今日的工钱能让妻儿饱暖;薛府之内,那位薛小姐招婿的宴席想必已在筹备,这本该是人生大喜,是无数平凡日子中的一抹亮色……”
“这些都是鲜活的生命,是无数个‘家’。”
他目光扫过帐内诸人,语气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我从镇武卫密报中抽丝剥茧,可以断定薛明远虽受南赵威逼利诱,虽在朝堂倾轧下摇摆煎熬,但他内心深处,尚未真正踏出叛国那一步!”
“他守牧白鹭十载,深知此城对百姓意味着什么。”
“府尹嫁女,本是人间喜事,象征着传承与希望。”
“人生无常,祸福难料,但身为大虞官员,身负守土安民之责,其本分就该是守护这份平凡的美好,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宁!而非为一己之私欲、为朝堂派系的倾轧,将这一切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