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既是命令,也是表态。
秦烈在告诉帐内两人,事情我已经信了,现在请你们等着,我去禀报大帅。
至于封锁营帐,既是保护,也是防备。
万一张远说的是假话,至少人跑不了。
军帐之中,气氛凝重。
柳文渊低叹一声。
这次怕是将他的学生卷入了是非。
镇海军与镇武卫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秦烈一个偏将,贸然替镇武卫传话,若上面怪罪下来,轻则受斥,重则丢差。
张远目光沉稳,接口道:“先生不必担忧。此事对于秦将军而言,未必是祸,反而是一场莫大机缘。”
“机缘?”柳文渊微怔。
“不错。”张远语气笃定,“若因镇海军及时介入,消弭叛乱于未然,保白鹭城不失,护一方安宁,此乃擎天保驾之功。”
“秦将军作为传递关键信息并促成此事的先锋,岂能无赏?其前程,或可由此更上一层楼。”
他没说的是另一层意思,就算最后薛明远没反,或者反了被平定,秦烈作为最早预警的人,也占了先机。
朝堂上最怕的不是办错事,而是别人都知道了你不知道。
秦烈这一步,赌的是消息属实。
若属实,他就是功臣。
职场如战场,抢先半步,就是天壤之别。
柳文渊沉默片刻,缓缓道:“话虽如此……可你毕竟是镇武卫身份。”
“镇海军一旦参与,秦烈身上便难免打上与镇武卫牵连的烙印。朝堂之上,军方与镇武卫素来……”
他没有说下去。
军方嫌镇武卫是天子鹰犬,专刺大臣隐私。
镇武卫嫌军方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两家面子上过得去,骨子里互相提防。
秦烈若被贴上“通镇武卫”的标签,在军中未必是好事。
张远没有接话。
有些事,点到即止即可。
老先生的担忧不无道理,但事已至此,再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此时,中军大帐之内,气氛肃杀如铁。
说是中军帐,其实比想象中简陋得多。
没有金漆屏风,没有珍玩摆设,甚至连一张像样的椅子都缺。
秦烈正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在他身前数步之外,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却仿佛山岳般沉稳的六旬老者负手而立。
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斧凿,记载着半生戎马的沧桑。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目光扫过,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所淬炼出的、深入骨髓的威严。
他周身并无耀眼的珠玉装饰,唯有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内敛其中,仿佛沉睡的火山,一旦爆发,便是石破天惊。
此人,正是大虞王朝五位威震天下的顶级战将之一,以擅长海防、精于水战、镇守东南沿海数十年从无失手而名动四方的镇海军主帅,镇东将军,霍青!
朝堂上有句老话,南岳北萧,东霍西林。
霍青排在大虞顶尖战将之列,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他太稳了。
他治下的东南海防线,十年来没让南赵和妖族踏进过大虞半步。
这样的人,连陛下都要给三分薄面。
秦烈垂手而立,他已经将所知事情禀报。
霍青缓缓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此事,本侯已知。”
秦烈浑身一震。
然后,他低垂的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果然!
大帅果然早已掌握!
自己赌对了!
这消息的价值,得到了最高统帅的确认!
他身份不够,对高层情报自然不知。
但执掌东南三十万雄兵、肩负抵御南赵与妖族重任的霍帅,怎么可能对眼皮底下白鹭城的异动毫无察觉?
秦烈急切地上前一步,抱拳请命:“大帅!事态紧急,薛明远若反,白鹭城危殆!”
“末将愿为先锋,请大帅速速发兵,踏平白鹭,擒拿叛逆!末将麾下儿郎,枕戈待旦,随时可战!”
霍青闻言,眯起了眼睛。
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秦烈身上,那无形的压力,让这位半步金刚境的悍将也不由得呼吸一窒。
秦烈太急了。
他在军中十年,杀敌无数,但终究还是年轻。
他不知道,有些事,不是“该不该做”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做”的问题。
霍青踱了两步,声音带着一丝冷冽的玩味:“发兵?平叛?薛明远乃当世大儒,靖边侯之后,名满天下。他现在,反了吗?”
秦烈一滞:“这……虽未公开举旗,但其勾结南赵……”
“证据呢?”霍青打断他,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仅凭一个来历不明小儿的几句话,就让我镇海军挥师攻城,去动一位尚未公开反叛的封疆大吏?”
“秦烈,你可知此中干系?朝堂之上,那些清流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我!军方擅动边臣,此乃大忌!”
霍青说的是实话。
薛明远不反,你动了,那就是“武人干政,拥兵自重”,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薛明远反了,但你拿不出铁证,朝中那些跟他有旧的人照样能弹劾你“诬陷忠良,滥杀无辜”。
这盘棋,不是刀快就能赢的。
他顿了顿,走到巨大的东南海防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白鹭城的位置,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雷霆般的意志:“白鹭城,东南商贸命脉,联通三郡。”
“它若安稳,是我大虞财富之源。它若落入南赵之手……”霍青眼中寒光暴涨,“便是我大虞东南心腹之患!届时,为阻敌利用,哪怕将其付之一炬,化为焦土,亦在所不惜!此乃底线!”
秦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听懂了。
大帅的意思是,薛明远没公开反,镇海军就不能动。
但如果确定白鹭城将失守,镇海军宁可把它烧成白地,也绝不让给南赵。
这是冷酷的战略抉择。
一座城而已,三十万大军的侧翼安全,比一座城重要百倍。
而自己送来的消息,眼下还不足以让大帅下决断。
没有确凿证据,就不能动。
那自己所谓的“机缘”,此刻便成了泡影。
沉默在帐中蔓延,压抑得令人窒息。
秦烈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大帅……那,学生老师他们……”
霍青摆了摆手:“罢了。既然柳文渊亲至,还带了这么一位‘贵客’,本侯不见,倒显得小气了。带他们进来吧。”
“是!”秦烈如蒙大赦,立刻领命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