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灯光如同潮水般从门内倾泻而出,瞬间驱散了门前的部分阴影。
也将门外众人神色各异、或紧张、或倨傲、或阴沉、或强作镇定的脸庞,清晰地映照出来。
一个身着府衙书吏服饰的中年人躬身出现在门内,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府尹大人有请诸位入内叙话。”
三方人马彼此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竞争、猜忌、敌意与一丝即将摊牌的凝重。
周景宏冷哼一声,仿佛不屑于与众人为伍,率先下马,大步走入府衙。
李源见状,不甘落后,也立刻挺起胸膛,对身后的“义勇”和肖钦肖驹急声道:
“快!跟上!押好人犯物证!”
他紧随周景宏之后,几乎是抢步而入,步伐带着一种生怕落后、急于表现的匆忙。
肖扬与王子腾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府衙沉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如同关闭了一个世界。
将外面无数双充满好奇、惊惧、期待、算计的窥探眼睛隔绝开来。
白鹭城所有的暗流、阴谋、野心与风暴,在这一刻,都被强行汇聚、压缩到了这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府衙大堂之内。
外面的人群并未立刻散去。
短暂的寂静后,议论声如同炸开的锅:
“进去了!都进去了!”
“天啊,世子骑马进去了!真威风!”
“李公子也急吼吼的,看来他抓的军资案也是重头戏!”
“肖家押的那个……我怎么觉得那人才是关键?”
“嘘!别乱说!等着吧,今晚肯定有结果了!”
“薛大人会怎么判?这阵仗,前所未有啊!”
“不管谁赢谁输,白鹭城怕是要变天了……”
就在人群议论纷纷,伸长了脖子等待府衙内动静之时——
“踏!踏!踏!”
远处街道,骤然传来沉重、整齐、肃杀到令人心悸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可闻,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围观的人群愕然回头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队队披坚执锐、铠甲森然的士兵,如同黑色的铁流般汹涌而来!
他们步伐统一,刀枪如林,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将府衙门前的空气都冻结了!
“兵!是兵!”
“好多兵!哪来的兵?”
“天啊!他们把府衙围起来了!”
“快跑!要出大事了!”
百姓们惊恐万分,如同被惊散的鸟群,尖叫着、推搡着向四周逃散。
刚才还人头攒动的府衙门前,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只剩下少数胆大的或各势力的探子,脸色煞白地躲在更远的阴影里。
心惊胆战地看着那队队沉默而肃杀的兵甲,如同铁桶般将整个城主府彻底包围封锁!
“是……是府兵!的兵甲!”有人认出了那独特的甲胄样式,声音颤抖。
“薛大人的府兵调来了!”
“里三层外三层……这是……这是要兵变吗?!”
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取代了所有的议论。
白鹭城的天,在府衙大门关闭后,以一种更直接、更暴烈的方式,彻底变了颜色。
一场决定城池命运的惊涛骇浪,已在无声的兵锋包围中,拉开了最惊心动魄的帷幕。
府衙对面,一座临街酒楼的顶层雅阁。
窗户微启。
张远凭窗而立,目光穿透夜幕,静静注视着下方府衙门前上演的喧闹与肃杀。
他身旁,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正是青牛山大儒,柳文廉。
柳文廉手持一根看似寻常的枯竹杖,目光同样落在楼下。
楼下,王府亲卫的威势、李源一行的急切、肖扬队伍的沉稳煞气,以及最后府兵合围的铁血肃杀,尽收眼底。
人声鼎沸又骤然死寂的转换,如同潮汐涨落。
张远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古玩。
“周景宏,莽夫尔。”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借王府之势,行莽撞之举,擒几个积年悍匪,看似威风,实则打草惊蛇,于大局无补,反添混乱。他眼中只有功劳,不见棋盘。”
对于周景宏此人,张远非常熟悉。
北齐之行,这位南源世子那点小手段,实在上不得台面。
最终,折了夫人又折兵,狼狈逃离。
此等人,张远自然看不上眼。
柳文廉微微颔首。
张远神色不变,再次开口。
“吏部主事之子李源志大才疏,色厉内荏。”
“被两个肖家不成器的子弟稍加撩拨,便如提线木偶。”
“查获军资本是重案,然其动机不纯,手段粗糙,急于攀附,反露了怯。那肖钦肖驹,更是跳梁小丑,不值一哂。”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隐于人群阴影处的杨逸之身上,嘴角微微一勾。
“杨逸之,礼部杨侍郎之侄?呵,倒是条阴狠的毒蛇。”
张远摇了摇头,像在评价一个下棋输了还不肯认的孩子。
“杏花渡截杀,宴席上贼喊捉贼,暗中灭口,心思缜密,手段毒辣。”
“可惜,格局太小,只知权谋倾轧,为一己之私不惜引狼入室,搅动东南风云。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实则是赵国人的棋子而不自知。”
“如今已是困兽,犹在强作镇定,可笑。”
柳文廉听着张远对各方“青年才俊”一针见血的点评,目光最终落回张远沉静如渊的侧脸,喟然长叹。
“观各方人物粉墨登场,或骄狂,或阴鸷,或愚鲁,或色厉内荏……纵有几分手段心机,却也只在这白鹭城一隅的泥潭里打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感慨。
“放眼望去,竟无一人……能与青阳你并肩而立,窥见这东南乃至天下之局。你布下的,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张远神色未动。
他虽然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其实两世记忆,再加上历练修行,当然不是这些所谓精英能比。
他也没想过与这些人比。
此等人物,还没资格。
柳文廉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城外布局如何?”
他与张远同行而来,可不只是为看热闹。
这白鹭城中大局,其实决定因素已经不是在城中,而是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