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城外，十里长亭。
时值深冬，铅云低垂，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旌旗与甲胄上，发出沙沙轻响。
然而，这严寒天气丝毫未能减弱都城迎接君王归来的隆重与肃穆。
以机关轨车之力，仅仅半月之间，尹峻的圣驾便已横跨千里之遥，于今日抵达都城西平。如果他不日不夜全力出发的话，这个时间甚至还可以压缩一半。
自城门直至十里亭，御道两旁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以丞相长孙无忌与宗室代表尹隆二人为首，身着崭新朝服的文武百官，在收到消息之后，按品级爵位，黑压压地列队于道左，人人手持笏板，面色肃然，在寒风中静默侍立。
皇城禁军持戟佩刀，于百官之后及御道关键处森然布列，一眼望不到尽头，肃杀之气冲散了部分寒意。
更远处，则是被卫兵隔开，却仍然翘首以盼的无数京城百姓。
午时刚过，远方传来低沉的号角声，随即是隐隐如闷雷滚动的马蹄与车轮声。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首先出现的是一队玄甲玄旗的黑龙重甲步兵，如同黑色的潮头，沉默而迅疾地掠过。
紧接着，天子仪仗的华盖以及御辇，在众多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稳稳驶来，御辇帷幔并未完全放下，可以隐约看到其中端坐的人影。
“陛下回銮！”司礼太监拖长了的声音尖利地响起，穿透寒风。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归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浪冲天而起，在空旷的郊野回荡，压过了风声，显得无比庄重而浩大，无数百姓也随之伏地，黑压压一片。
御辇缓缓停在了十里亭旁专设的迎驾台前，一名内侍上前，轻轻掀开了御辇的帷幔。
尹峻的身影随之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今日并未穿着沉重的冕服或铠甲，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滚着金边的黑色大氅，领口露出一抹明黄。
他立于辇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伏的众臣与远方的都城轮廓。
“众卿平身。”尹峻的声音传遍全场。
“谢陛下！”百官再拜，方才起身，但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
以丞相长孙无忌与宗室代表尹隆等几位为首的重臣，代表群臣上前数步，再次躬身行礼。
尹隆颤巍巍地开口道，“陛下远征辛劳，凯旋还朝，臣等不胜欢喜！只是……只是如今京师……”
他语带哽咽，未尽之言，自然是关于病危的太上皇。
尹峻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语气沉重地开口道，“朕已知晓，诸卿迎驾辛苦，且先随朕回宫，国事政务，留待日后再议。”
御驾并未在城外多做停留，尹峻简短安抚了迎驾众臣后，便令仪仗加速，穿过肃穆的御道与巍峨的城门，直入皇城。
一路上，尹峻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熟悉的宫阙殿宇，却无半分凯旋的喜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入宫后，他甚至未及更换衣物，便径直摆驾前往太上皇所居的宁寿宫。
宁寿宫外，此时的气氛更是肃杀之中透着压抑，太医们垂手侍立廊下，面带忧色，见到圣驾，当即第一时间便慌忙跪倒。
皇后、太后、几位太妃以及部分留守的近支宗室，皆聚在宫门外，见尹峻到来，纷纷行礼，人人眼眶泛红，面容憔悴。
“父皇现下如何？”尹峻脚步不停，一边向宫内走去，一边沉声询问紧随其后的太医院院正。
“回陛下。”院正声音发颤道。
“太上皇自三日前昏厥后，时醒时迷，醒时亦神思恍惚，难以进药……臣等已竭尽全力，然……然太上皇年高体衰，又值严寒，心脉衰竭之象已显，恐……恐就在这几日了。”
说完，便以头触地，不敢抬起。
学医的能够走到他这一步，可以说是已经走到顶了，无数学医的也只能仰望着他。
可是，太医虽好，太医院院正更好，但问题是，一旦倒霉的遇到这种皇家生死之事，或者是给皇家治病没治好，那也是真的有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小命的。
如今，太上皇生命垂危，他的这颗脑袋能不能还在自己头上都不一定。
尹峻自然不知道这名太医正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挥退了紧跟在身后的内侍，独自一人踏入了内殿之中。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药香与一种老人特有沉暮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温暖得有些窒闷。
重重帘幕低垂，最里间的龙榻上，锦被之下，一个瘦削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老人静静躺着，呼吸微弱而艰难，正是退位后幽居于此的太上皇，尹玄。
尹峻放轻脚步，走到榻前，这是他自玄武门之变，逼父退位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在没有外人干扰的情况下，面对自己的父亲。
曾经威严煊赫，执掌大新权柄的帝王，如今只是病榻上一具油尽灯枯的躯壳。
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额前，眼窝深陷，面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唯有那偶尔微微翕动的鼻翼，证明生命尚在顽强地流逝。
尹峻静静地站着，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从很早开始，他就知道，或许，他并非是太上皇的儿子，仅仅只是太上皇的皇子。
太上皇的十一个皇子之中，能够称之为他的儿子的，大概率只有那两个吧。
他开疆拓土，战功赫赫，换来的来自于父皇的称赞，却并非是对于儿子那种发自内心的称赞，而是更类似于那种对于臣子的称赞，他从未得到过如对嫡长兄那般毫无保留的赞许与期待。
甚至，即便是这份对于臣子的称赞的背后，又未尝没有一丝隐晦的忌惮。
“咳……咳咳……”一阵微弱而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尹峻的思绪。
榻上的尹玄眼皮微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眸早已不复昔日的锐利精明，浑浊而涣散，但在看清榻前站立的身影时，骤然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芒。
那光芒中，交织着太多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