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四郎……回来了？”尹玄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气若游丝，却努力地想说得清楚一些。
骄傲吗？或许有。
尹玄内心深处，未尝不为这个庶子所创下的不世功业感到震撼，甚至感到一丝属于尹氏皇族的自豪。
但是，当这份功业以嫡子之血，以逼宫退位为代价时，所有的骄傲都化为了刻骨的刺痛与无法释怀的芥蒂。
尤其是，身为一个皇帝，一个在皇位之上做了二十五年的皇帝，但却被从这个位置在活着的时候赶了下去，这注定会成为他这一生都过不去的坎。
皇位这种东西太过诱人，一旦坐上去之后，不管此前是什么样的性格的人，都几乎注定了未来会被权势和欲望所包围。
父子亲情，在皇位之间，又能够算得上什么？
“是，父皇，儿臣回来了。”尹峻在榻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父亲齐平，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尹玄的目光费力地在尹峻脸上移动，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回忆什么。
良久，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声音断断续续：“北地……都……拿下了？好……好啊……我儿……有本事……比朕……强……”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但配合着尹玄那复杂无比的眼神和语气，却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钝刀，切割着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
尹峻沉默了一下，才道：“托父皇洪福，将士用命，曹敬现已领兵退避，北地已基本平定。”
“洪福？”尹玄竟低低地嗤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苍凉意味道。
“朕的洪福……早就……早就被玄武门的风……吹散了……”
似乎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了，尹玄终于提到了那个禁忌之地，那个改变了一切，那个他不愿意再回忆起的地方。
尹玄死死盯着尹峻，声音虽然虚弱，但却无比的坚定地开口道，“你二哥……他……他真的……非要走那一步吗？你……你又真的……非要……那样对他吗？”
这是积压已久，濒死之际终于问出的诘问，无关权谋，只剩下一份父亲对儿子之死的锥心之痛，和对眼前这个儿子手段狠绝的悲愤。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今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才最终能够有此一问。
尹峻迎视着父亲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坦诚。
“父皇，时势如此，二哥容不下儿臣，儿臣亦无退路，玄武门之事，非儿臣所愿，却不得不为。”
“且，二哥资质平庸，以当日大新的境况，二哥又如何能够带着大新从这崩乱的天下走下去。”
“儿臣既然作为皇室血脉，自当有责任，有义务维护我大新国祚，此事，儿臣当仁不让。”
尹玄眼中的光芒剧烈地波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片更深的灰暗和疲惫。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喃喃道：“不得不为……好一个不得不为……好一个当仁不让……嫡庶……法统……呵呵……到头来……都抵不过……刀兵……和……野心……”
这一长段话说完，尹玄如同耗尽了他肺腑间最后一点温热的气息，说完后便是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他胸膛的起伏越发变得微弱而急促，枯槁的手无力地摊在锦被上，指节嶙峋。
尹峻蹲在榻边，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他知道，有些话，父亲憋了大半年，必须在彻底闭上眼前吐出来。
或许，他的父亲撑着这最后一口气，本身就是为了等自己回来，把这些一直憋在心中的话，最后说出来。
果然，尹玄再次挣扎着掀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尹峻脸上，那里面翻滚着最后的不甘与某种近乎诅咒般的执念。
他嘴唇翕动，声音越发嘶哑破碎，一字一顿，如同刻在冰上。
“史书……史书之上……后人……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弑兄……囚父……逼宫的事情……你……你注定……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千秋万代……受人唾骂……待你死后……魂归九泉……注定……要入十八层地狱……受……永世……煎熬！”
这话语恶毒而绝望，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父亲，一个被夺走权柄的帝王，能给予这个逆子最严厉，也最无力的审判。
他将自己想象中历史和后世的评判，以及虚无缥缈的阴司报应，作为最后的精神武器。
只不过，当一个皇帝只能够用这种恶毒的咒骂惩罚别人之时，又是何其的可悲？
这一刻，寝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盆偶尔爆起的火星都显得惊心动魄。
尹峻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惊起。
直到父亲的话音彻底落下，只剩艰难的喘息，他才缓缓开口道，“那又如何？”
尹峻微微直起身，但目光依旧与父亲对视，不曾移开半分。
“什么十殿阎罗，什么八府判官，不过是愚夫愚妇和懦弱无能之辈臆想出来慰藉自身、恐吓他人的虚妄罢了。”
“儿子……不信这些。”
“至于千古骂名？”尹峻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道。
“儿子更不在乎！青史如何书写，是后来执笔人的事，是毁是誉，是功是过，后人自有后人的立场和局限，岂能尽如我意？又岂能伤我分毫？”
尹峻略略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病榻与宫墙，投向了未来。
“父皇，您坐了二十五年皇位，可知这天下最实在的是什么？是生杀予夺的权力，是四海宾服的疆土，是万民衣食的安稳！是活生生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在！”
“一世命，即万世命！儿臣只求此生，握最强的权，平最乱的山河，建最大的功业，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
“让大汉的旗帜，插遍目之所及，让后世子孙，生活在儿臣打下的根基之上，让这煌煌帝国，因我尹峻之名而屹立千秋！”
尹峻俯身，更靠近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父亲，最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宣告，又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待到他日，天下一统，海内升平，盛世来临，百姓安居乐业，谁还会整日咀嚼那些陈年旧事？”
“史官笔下，纵然有玄武门三字，也不过是附在天策神武、开疆拓土、一代雄主这些功业之后的注脚罢了……到那个时候，往事种种，也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些许风霜……”尹玄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了。
那最后一点不甘的火焰，似乎也被儿子这冰冷而庞大的野心图景所带来绝望寒风吹熄。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破碎的气音。
他试图抬起手指向尹峻，但手臂只微微一动，便无力地垂落。
目光渐渐失去焦距，望着明黄的帐顶，仿佛看到了自己执政的岁月，看到了嫡子尹嵩年幼时的模样，也看到了玄武门那日的血光……
最终，一切幻象归于沉寂的黑暗。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终至微不可闻。
尹峻依旧蹲在榻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
他伸出手，轻轻将父亲那只未能抬起的手放回锦被中，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太上皇，驾崩了。”
随着一道悲凄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宫中响起，平静地宣布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