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唐国使团的车驾旌旗,终于抵达了大汉都城,西平。
作为使团正使的李建成,一身大唐宗室锦袍,端坐于装饰华贵的马车之中,微微掀开车帘,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座正在迅速崛起帝国的都城。
他的胞妹李秀宁,此次女扮男装,以副使兼护卫的身份随行,同样好奇地望向四周。
西平的城墙高大坚固,显然经过多次增筑,垛口整齐,守军甲胄鲜明,旗帜鲜明,自有一股新兴的肃杀严谨之气。
城门处车马人流络绎不绝,商旅百姓排队等候查验入城,秩序井然,并无喧哗拥堵之象。
车队缓缓通过城门,进入城内主干道,街道宽阔,以青石铺就,虽不及大唐帝都那般历经百年沉淀,坊市如棋盘般规整恢弘,楼阁亭台也少了几分雕梁画栋的极致奢华。
但是,道路平整,排水沟渠清晰,两侧店铺旗幌招展,货物琳琅满目,行人衣着虽未必皆锦绣,却大多整洁,面色红润,步履匆匆间透着一种忙碌的活力。
“王兄,你看这西平,城池虽新,规制气象,倒是不凡。”李秀宁策马与马车并行,低声对车内的李建成说道。
她一身利落骑装,虽是一副男人装扮,但却别有一番英气。
李建成微微颔首,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部分喧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道,“城池街市,乃土木之功,假以时日,不难追及。”
“我大唐皇都,历经数代经营,其繁华底蕴,自然非新兴之城一时可速成。”
李建成顿了顿,语气开始变得多了一丝深沉道,“然,秀宁,你方才可曾细观那来往行人,市井商贩,乃至守门兵卒的神色?”
李秀宁闻言,回想片刻,秀眉微蹙道:“似乎……并无多少战战兢兢之色,也少见有面黄肌瘦之辈。”
“即便普通百姓,行走间也颇有些昂首挺胸之意,尤其是那些兵士,神色凶悍,纪律严明,与我大唐兵马相比,那股子刚猛精悍之气,似乎也并未逊色多少。”
她本身也同样是聪明伶俐之人,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明白李建成背后的意思了。
“正是此理。”李建成神色之中越发凝重道。
“都城之繁荣,可聚财货人力堆砌而出,但一国都城之中,万民由内而外透出的那股精气神,却是做不得假,也急不来的。”
“相比前者,后者,才是我大唐真正需要警惕的。”
要是单比都城的繁荣的话,别说是大汉了,就算是他们大唐也不可能和四大帝国的都城相比。
可是,四大帝国的都城繁荣,却掩盖不了这个都城已经有一股死气沉沉之象。
远的那两个帝国,李建成不清楚,但至少距离大唐最近的大奉和大离这两大帝国,李建成却很清楚,其都城虽然繁荣,可都城之民的精气神,却全然毫无昂扬向上之感。
李建成透过车窗缝隙,再次望向外面的街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大汉立国虽短,吞并诸国如狂风扫叶,其内部必有无数激流暗涌,整合之难可想而知。”
“但观此都城市井,民生未见凋敝,秩序井然,军民颇有朝气……此非侥幸。”
“那位汉帝尹峻,能在短短数年内创下如此基业,令新附之民迅速归心,至少在这京畿之地能做到如此程度,其手段、其志向,绝不简单。”
李秀宁听兄长分析,神色也凝重起来:“王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建成收回目光,正视前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巍峨的汉宫。
“都城的砖石或许不如我大唐之都古老华美,但居住在这砖石之中的人心,已然凝聚起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这位汉帝,野心恐怕不止于已得之地,假以时日,待其彻底消化了西北诸国,整合了内部……我大唐在西部,恐怕就要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劲对手了。”
虽然,出于现实的角度考虑,大唐如今的大战略不可能放在大汉的身上,甚至在接下来相当一段长一段时间之内,大唐还想要和大汉保持一个基本的默契。
毕竟,大唐和大汉他们对于双方来说,不一定能够帮你成事,但却绝对有办法帮你坏事。
两家如果无法保持一个相对的默契,各自拖对方后腿的话,那他们谁也发展不起来。
可是,大汉如今的发展,却依旧足够让李建成心生警惕了。
李秀宁默默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马缰,她自幼习武,熟读兵书,深知兄长所言非虚。
国力的较量,最终是民力、军心、吏治的综合比拼。
西平城展现出的这种蓬勃而有序的生机,确实比单纯的楼高街阔,更令人心生警惕。
车队继续向着鸿胪寺安排的馆驿行进,李建成兄妹不再多言,但心中都已将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们代表大唐而来,除了这一次初始的本来目的之外,同样也肩负着窥探这个新兴帝国真实面貌的重任。
而西平城给予他们的第一印象,已然超出了暴发户的范畴,指向了一个更具威胁性的未来。
与此同时,在他们未曾留意的高处楼阁或寻常巷陌,同梓也有那么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支来自大唐的车队,在暗中默默地关注着他们。
………………
唐使已经入城,并没有在尹峻这里泛起太大的波澜,当手下的人向他传来消息之时,他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管唐使前来大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都不可能由他这个皇帝去和对方接洽,这种事情有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就已经足够了,他只需要做最后做决定的那个即可。
这个时候的尹峻,正在前往他的老岳父王贞炆的府中的路上。
无他,王贞炆让他府中之人向皇宫传来信报,他的府中,可是来了一名重要人物,一名尹峻必须要去亲自见一见的重要人物。
此时,正在王贞炆的府中做客的这人,于天下之中,声望隆重,乃是真正的圣人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