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不就是等着本将主动来提议和一事吗?”噶尔·菩萨没好气地开口道。
刘子行对于噶尔·菩萨言语之中的抱怨,压根就是眼观鼻,鼻观心,就当是没听到一样。
能走到他这一步的,哪有个脸皮薄的?
更不要说,这件事情本质上还是他亲自策划,并且顺势而为进行操刀的。
他刘子行能够以奉人的身份,最终在高原上做到大相之位,自然要紧紧依靠着赞普,甚至做对方的黑手套,帮对方处理一些不好处理的问题。
噶尔·菩萨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整个下辨城都陷入到了一片无边的寂静之中。
“论钦陵那小子,在被本将军派去驻守平乐之前,跟本将提了一句。”噶尔·菩萨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沉闷道。
“他说,大相此番下高原,怕是带着两套旨意来的,能打则打,不能打就谈。”
噶尔·菩萨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子行的背影。
“本将当时还不信,可现在信了。”
刘子行终于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捻念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大将军慧眼如炬。”
“少来这套。”噶尔·菩萨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道。
“本将不是禄东赞,也不是他那个好儿子论钦陵,政治上的那些弯弯绕绕,本将确实比不上他们父子。”
噶尔·菩萨走回案前,俯身盯着刘子行,目光灼灼地继续开口道,“但本将知道,这个锅,只能由本将来背。”
刘子行抬起眼,与他对视。
“大将军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噶尔·菩萨直起身,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论钦陵离开的时候和本将说过,一旦真的议和,议和这个锅,本将军如果背了,对整个噶尔家族有好处。”
他说到“噶尔家族”四个字时,语气微微加重。
刘子行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道:“噶尔家族人才辈出,有论钦陵小将军这样的人杰,下一代不虞有失了。”
说实话,噶尔家族这些年的气运确实有些旺了,连续好几代,代代人才辈出,最终,将噶尔家族发展到了整个高原最顶级的家族这种程度。
噶尔·菩萨没有说话,但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交汇,各自心照不宣。
其实,如果不考虑青地的话,确实是从南部南下,对于高原的后勤压力更小,可如果考虑青地六府的话,以青地六府作为缓冲,那就是北线更加有优势,而且这个优势相比南线还很大。
可高原高层更加倾向于从南线打开局面,而不是北线,大部分的兵力也都集中在了南线,本身就是和国内的一个政治结构有关的。
无他,在整个高原之中,近些年,噶尔家族越发势大,已经能够对上面产生威胁了。从北线打开局面的话,必定会让噶尔家族变得更加强大,届时,必然酿成祸端。
军事终究也只能为政治服务。
当然,高原着眼于南线,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的,而不仅仅只是这两方面的因素,和南面的南蛮良好的外交关系,同样是他们考虑的一个重要角度。
“大相,这个锅本将军背了!”
“只不过,和汉军洽谈这件事情,那就只能交给大相来负责了。”噶尔·菩萨忽然笑了一声,笑容有些苦涩,却又带着释然道。
刘子行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一如既往地从容。
“大将军放心。”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窗外,夜风又起,刘子行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
“大将军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噶尔·菩萨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告诉李靖,本将可以退兵,可以彻底不要武都府,可以赔款,但有一条,我麾下这几万儿郎,必须活着回去。”
刘子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在下,记下了。”
门帘掀起,又落下,屋内只剩下噶尔·菩萨一人,他站在舆图前,望着那个已经被拔掉一角的三角阵型,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狠狠一拳砸在案上。
烛火跳了跳,却终究没有熄灭。
…………
翌日,天色微明。
下辨城的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没有号角,没有仪仗,仅仅只有一骑缓缓而出。
刘子行身披一袭青灰色大氅,内里是寻常的深色素袍,未着官服,未带仪仗,甚至就连随从都只带了两人。
他策马而行,不急不缓,仿佛不是去敌营议和,而是寻常出城踏青。
城头上,噶尔·菩萨扶墙而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面上没有表情。
远处,汉军大营已经醒来,炊烟袅袅,号角声此起彼伏,巡骑在原野上来回奔驰,刘子行的身影刚一出现在视野中,便有几骑迎了上来。
“来者何人!”
刘子行勒马,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几个警惕的汉军斥候。
“高原大相刘子行,求见你们李大将军。”
斥候对视一眼,丝毫都不敢怠慢,其中一人拨马便往回奔,其余几人则隐隐散开,将他围在中间。
刘子行也不急,只是静静等着,目光越过那些警惕的面孔,落在那片连绵不绝的营寨上。
晨光渐亮,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队人马从大营方向疾驰而来,为首一人,银甲白袍,面容冷峻,正是勾陈。
两军从开战以来,对方在战场上的勇猛表现,即便是刘子行也对他印象深刻。
在刘子行的印象之中,他所见识过的人中,也就只有两个人有此勇力了。
第一个,便是已故的三十年前的大奉第一神将杨钊了,而这一位,也是如今的烈火神将杨烈的父亲,父子两人的勇猛一脉相承。
而在他活跃的年代,刘子行也才不过几岁而已,他虽然也曾有幸跟随师长见识过这位在战场上的英姿,可对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另一个,那自然就是如今的高原第一猛将论天龙了。
勾陈在刘子行面前勒马,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大相亲自前来,我军蓬荜生辉。”
刘子行微微一笑,拱手为礼:“勾陈将军客气,不知李大将军可否拨冗一见?”
勾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侧身让开道路。
“请。”
刘子行一夹马腹,缓缓向前。
两旁汉军将士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他身上,刘子行恍若未觉,神色从容,目不斜视。
中军大帐前,李靖已经站在那里。
他没有着甲,只是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袍,负手而立。身后,狄青、杨再兴等一众将领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上。
刘子行翻身下马,缓步上前,走到李靖面前三步处,他停下脚步,微微拱手,“高原刘子行,见过李大将军。”
李靖没有还礼,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人无法直视。
良久,李靖忽然笑了笑。
“大相亲自来,李靖有失远迎,请。”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子行微微颔首,迈步走入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