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茶香袅袅。
李靖与刘子行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简单的木案，案上只有两盏清茶，帐外隐约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
刘子行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随即就是直言赞道：“好茶，不想李大将军帐中还有这等雅物。”
李靖微微一笑：“大相若是喜欢，走时可以带些，只是不知，大相此番前来，是为品茶，还是为谈事？”
闻言，刘子行放下了茶盏，抬眼看向李靖道：“自然是谈事。”
李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刘子行开门见山：“下辨、平乐两城，我军尚有数万之众，粮草还能撑些时日，城防也还结实，李大将军围了两个月，啃不下来，心里清楚再打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对于这一点，无论是噶尔·菩萨还是刘子行，他们都有足够的信心。
如果他们真的蒙头什么都不顾，只管守城的话，再守上几个月，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甚至，在粮草耗尽之前，都不见得会出什么大问题。
而且，在城破之前，更加足以消耗大汉相当一部分兵力了。
正是基于这一点，他们才有谈下去的底气。
要是城池岌岌可危的话，那还有什么可谈的？根本就没有谈的基础。
李靖对于这一点，也同样点点头，不置可否道：“所以？”
“所以，高原可以退兵。”刘子行一字一顿，“武都府，我们交还。”
李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刘子行继续道：“作为交换，我军完整撤出武都府，贵军不得追击，亦不得截杀。”
李靖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大相这个条件，未免太便宜了些。”
刘子行微微一笑：“那李大将军想要什么？”
李靖沉默片刻，缓缓道：“武都府本是大奉西北八府之一，如今落入你手，又即将被我军拿下，你们退了，是守不住，而不是恩赐。”
“拿本就守不住的东西来换贵军数万人的性命，大相这账，算得倒是精明。”
闻言，刘子行面上笑容不变，他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李靖，继续开口道，“李大将军，事已至此，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了。”
“这一仗打到今天，你们大汉赢是赢了，但再打下去，你们还打得起吗？”
李靖神色不变，静静看着他。
刘子行继续道：“这几个月，贵国皇帝陛下难道就没有催过将军吗？催得急不急？国库还能撑多久？九国那边压不压得住？”
“去年贵国神武军直接撤回北境，而并非一起跟着南下，真的只是为了防备北面？”
刘子行既然来汉营谈和，那他自然是会有所准备的。更不要说，他口中的这些事情，很多都不是什么秘密。
刘子行顿了顿，饮了一盏茶水，语气放缓。
“李大将军，你我都清楚，你们大汉同样需要这一仗尽快结束，跟我们一样急，咱们两家都不愿意继续耗下去了。”
帐中沉默了片刻，李靖忽然笑了。
“大相果然名不虚传，既然话说开了，那李某也不绕弯子。”
说话的同时，李靖不急不缓地竖起一根手指。
很多事情，尤其是一些可能发生的事情，大汉这边其实都有一个预案的，这其中就包括对方前来议和之时的条件。
毕竟，大汉的一些事情不是秘密，而高原的一些事情也同样不是秘密，对方能够猜到大汉不想继续打下去了，大汉难道就猜不到对方也不想继续打下去了吗？
对此，朝廷对一些可能发生的情况有所预案，这再正常不过了。
“第一，噶尔·菩萨必须写一封亲笔信，且须以贵国天阳松赞赞普的名义承认战败，承诺三年之内高原兵马不得再犯武都及陇西诸府郡，这封信，李某要呈给陛下。”
“大相应该明白，李某也需要一个交代给我朝皇帝陛下。”
刘子行思虑片刻，最终点点头道：“可议，还有呢？”
“第二，”李靖看着他，“这三年之内，高原须给我大汉岁币钱十万，耗牛一千，缔交国书为凭。”
“且大相须留在我营中一段时日，待高原兵马全部撤出武都以及贵国国书抵达，你再回去。”
刘子行眉头微动，旋即恢复平静，当即直接点点头道：“可以，还有第三？”
对方的要价，勉强在他们的接受范围之内，并没有太过狮子大张口，在这方面算是有诚意的。
至于对他本人的要求，这一点，刘子行并不放在心上，也不会担忧自己的安危。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对于一个意图天下的势力，一些潜规则是会遵守的。
“第三，”李靖目光微凝，“韩遂必须交出来。”
闻言，刘子行的动作微微一顿。
“韩遂？”
“此人原是大奉叛将，后投高原，马超将军归顺时，陛下曾亲口承诺，必诛韩遂为马氏一门血恨。”
李靖语气平静，但言语之间的语气却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此人，必须留下。”
刘子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李大将军，韩遂早已率部归附我军，高原虽然眼下不利，但还没到出卖降将的地步，这个人，我们不能交。”
李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子行继续道：“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靖。
“此人留在陇西多年，熟悉地理民情，又曾与我军将领有些龃龉，接下来，我军会派他往南边执行个任务，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李靖眼中光芒微动，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帐中寂静，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号角声。
良久，李靖缓缓开口：“韩遂的事，可行，此事本将就可以在这里决定，至于前两个条件……”
他看向刘子行，思考片刻道，“这两条，若高原应允，李某可以即刻派人快马加鞭回京奏明陛下，请朝廷决断。”
对于今日的事情，他们大汉虽有预案，但最终的决定权仍在皇帝手中，李靖一人还无法独断此事。
闻言，刘子行端起茶盏，将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大将军，那就等阁下的消息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三日之内，我的人会送来噶尔·菩萨的亲笔信，至于我……”
刘子行微微一笑道，“从现在起，就叨扰李大将军了。”
李靖起身，拱手为礼。
“大相客气。”
帐帘掀起，又落下，刘子行的身影消失在帐外。李靖负手而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良久，李靖轻声开口：“来人。”
“在。”
“八百里加急，将今日议和情形报于陛下，请朝廷速做决断。”
“得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