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城外,官道尽头。
十月的风已带了凉意,道旁枯草瑟瑟,远处的田野里秋收已毕,只剩下一片空旷的褐黄。天高云淡,一行大雁正往南飞,鸣声嘹亮,划过澄澈的长空。
诸葛亮掀开车帘,望向远处那座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
已经离开了几乎一年半的时间了,离开时还是初夏,归来已是第二年的深秋,城墙依旧巍峨,城头的旗帜落了又升,如今那面赤底黑字的“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丞相,快到了。”浊清在一旁道。
诸葛亮点点头,放下车帘,膝上放着的那卷圣旨,从安定府一路带到此处,边角已微微起毛。
马车继续向前,轮声辚辚,碾过官道上的碎石。
忽然,车速慢了下来,浊清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随即缩回来,面上带着几分异样,声音却依旧平稳地开口道:“丞相,到了。”
诸葛亮推开车门,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西平城门已然在望,而城门之外,一队人马列于道旁,玄甲赤旌,肃然有序。
日光洒落,甲胄泛着幽冷的光,旗帜在风中翻卷如浪。当中一人,玄色常服,未戴冠冕,负手而立。
诸葛亮微微一怔,看清楚了等候在那里的人之后,他当即下车,快步向前,身后随从想要跟上,却被诸葛亮先一步抬手制止。
尹峻看着那道由远及近的身影,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诸葛亮行至近前,撩袍便要下跪。
尹峻当即伸出双手,稳稳扶住诸葛亮的双臂道:“孔明,不必了。”
诸葛亮抬眼,看向这位年轻的皇帝,日光正盛,照在尹峻的脸上,眉眼间是诸葛亮熟悉的那份沉稳,却又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臣……”诸葛亮欲要开口,声音微哑。
尹峻先一步摇了摇头,开口打断对方道,“一年了,孔明,你瘦了。”
诸葛亮怔了怔,随即微微一笑:“陛下倒是比离开安定之时精神了些。”
尹峻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一声,松开扶着他的手,转身与他并肩而行,朝城门方向走去。
身后,浊清挥了挥手,车驾仪仗缓缓跟上。
“西北那边,程天凤的能力还是有的,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谈妥了。”尹峻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接下来的三年之内,南边至少应该可以安定下来了。”
诸葛亮点点头,没有接话。
“九国与八府那边,表面平静,底下还有些暗流。”尹峻继续道。
“神武军压在北境,中央军驻在京畿,暂时压得住,但压制不是长久之计,问题总归是要解决的。”
尹峻顿了顿,侧头看向诸葛亮,“孔明,朕这次召你回来,就是想让你接手这些事。”
诸葛亮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臣明白了。”
尹峻看着他:“你不问朕为什么?”
诸葛亮摇了摇头:“陛下用臣,自然有陛下的考量,臣只需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尹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行,那朕告诉你,接下来,朝廷要全力休养生息,整顿内政,这些年打仗,国库空了,百姓乏了,再打下去,国家就该撑不住了。”
诸葛亮微微颔首:“臣明白。”
两人继续向前,身后车驾仪仗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近不远,既能跟上,又不会打扰前面的交谈。
城门口,守门将士早已得了消息,列队肃立,见皇帝与丞相并肩行来,纷纷垂首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往诸葛亮身上瞟,这位离开都城一年半的丞相,终于回来了。
尹峻没有停留,只是微微点头,便带着诸葛亮穿过城门。
城内街道两旁,百姓们早已被清开,但依然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诸葛亮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有好奇的,有敬畏的,有木然的,不一而足。
两侧的坊市间,隐约传来叫卖声和车马声,带着几分市井特有的烟火气。
“比臣离开时热闹了些。”诸葛亮忽然开口道。
尹峻点点头:“去年末为了筹措军资与机关轨道整合一事,允许轨车商用,这一年,商业着实繁荣了不少。”
诸葛亮微微颔首:“臣在返回都城的这一路上看到了,一路行来,官道上的轨车确实比离开时多了不少,商队络绎不绝,车厢里装满了货。”
“只是……”诸葛亮收回目光,看向尹峻,有些担忧地开口道,“轨车放开商用,虽能繁荣商路,但也需适度。”
“轨车不同于寻常车马,一节车厢的运力抵得上几十辆大车,机关兽的维护、轨道的修缮,都需要朝廷派人。”
“若是放任商贾随意使用,不加调控,不出数年,轨道磨损、机关兽损耗过度,朝廷光是修修补补,就要耗掉一大笔钱。”
“此外,轨车是国之重器,战时运兵运粮,灾时济民,都得靠它,陛下虽已严令,战时与灾时轨车可优先保障朝廷,停止商用。”
“然陛下当知人心沟壑难平,如若商人习惯轨车之便利,日后,必是取祸之道。”
尤其是后者,才是诸葛亮最为担心的。
一旦这些商人尝到了轨车商用的甜头之后,以这些商人贪婪的习性,即便到了战时灾时,想让他们弃轨车而不用,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甚至,到时候必定会引发出一系列官商勾结的问题。
即便是现在,这种问题也不胜枚举,更不要说商业还在不断繁荣起来了,可以说,这几乎是繁荣之后的必然了。
战时灾时,朝廷要用轨车,就算这些商人不敢明着拦,但拖一拖,缓一缓,找各种借口,说货物已经装车了,说这一趟是给前线送粮的,说这批货是军需物资。
到时候,真伪难辨,纠缠不清,光是查这些,就要耗掉朝廷多少精力?
或许,现在的皇帝能够压住这些问题,商人们不敢动什么手脚,可到了下一代呢,下一代皇帝呢?
如今的诸葛亮,已经看到了轨车商用带来的商业繁华之后隐藏着的隐患了。
这一问题,绝对不是皇帝当初在发放鬼彻商用的政令的时候,提上一句战时灾时不得商用就可以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