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斑。
院中老梅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几只早起的雀鸟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床榻之上,纱帐低垂,锦褥凌乱。
云霄伏在榻上,长发铺散在枕间,如墨如缎,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她光洁的额前和颈侧。
她的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眼睫低垂,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肩胛骨随着喘息轻轻起伏,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尹峻扶墙起身,他的腿有些软,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手掌不得不撑在床柱上,才稳住了身形。
昨夜到今晨,连着几场,饶是尹峻年轻力壮,也有些吃不消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后背的汗已经凉了,贴着寝衣,有些黏腻的不适。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云霄动了动,缓缓撑起身体,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眉眼间却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肌肤莹润如初雪,唇色嫣红,像是刚从花枝上摘下的新鲜花瓣。
云霄微微眯着眼,嘴角噙着一丝餍足的慵懒,像是刚晒饱了太阳的猫。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拾起散落的衣衫,一件一件替他穿好,先是中衣,再是外袍,系带在她指间绕来绕去,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事后的从容。
云霄的手偶尔碰到尹峻的肌肤,指尖微凉,触感柔软。她替尹峻系好最后一根腰带,又转到前面,理了理他的衣领,云霄的手指拂过尹峻的喉结,动作很轻,像是在抚弄什么珍贵的物什。
“陛下。”云霄的声音还带着方才的沙哑,低低的,软软的,像是在耳边吹了一口气。
尹峻低头看她,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眼波流转间,唇角微微弯起。
晨光落在云霄的脸上,将那副眉眼映得愈发柔和,那是一种被浇灌过后特有的光泽,润润的,亮亮的。
她忽然凑近了些,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印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她唇上残留的温热。
然后云霄退开,眉眼弯弯地看着尹峻。
尹峻伸出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细腻的肌肤,微微用了些力。
“朕走了。”尹峻开口说道。
云霄点点头,退后一步,敛衽行礼,姿态端庄,与方才判若两人:“臣妾恭送陛下。”
尹峻看了她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院中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寒,梅枝在风中晃动,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尹峻走出院门,大监浊清已经候在门外多时了。他垂首站着,手里捧着大氅,身后是备好的马车。见尹峻出来,他连忙迎上去,将大氅披在他肩上。
尹峻没有看对方,他脸上的表情在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彻底变了。
方才的温柔、眷恋、慵懒,全都消失了,像是被晨风吹散了一样。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只剩下一片冷淡的平静,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凌厉。
他系好大氅的带子,动作很快,不像方才被人服侍时那样慢条斯理。
“回宫。”尹峻的声音不高,却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尾音。
浊清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车驾。
尹峻迈步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浊清一眼。
“快些。”尹峻开口吩咐道,“按这个时辰,几位丞相怕是已经在议政殿等着了。”
浊清心中一凛,连忙加快了脚步。
车驾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尹峻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搭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而别院之内,随着脚步声和车驾的辘辘声渐渐远去,云霄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才转身朝屋内走去,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裙摆拖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门被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闪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小妹碧霄,一袭碧色衣裙,发髻已经梳好,精神得很,她进了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地上散落的衣衫、榻上凌乱的锦褥和窗边镜前端坐的姐姐。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笑了起来,几步凑到云霄身边。
“又来啦?”
琼霄跟在后面,一身淡青衣,面容沉静些,她反手把门关上,目光也扫了一圈,唇角微微弯了弯,没说什么,走到窗边坐下。
碧霄在云霄身侧的绣墩上坐下,托着腮,歪着头打量姐姐,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眉眼间全是促狭的笑意。
“姐姐,你昨晚那动静,隔着三堵墙都听见了。”
云霄梳头的手一顿,琼霄在窗边“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别过头去。
碧霄却不依不饶,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里亮晶晶的:“我说真的,我和二姐在偏院都听见了,一开始还以为怎么了,仔细一听……”
她没说下去,只是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云霄从镜中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梳头,梳齿穿过长发,一下一下,比方才用力了些。
碧霄非但不收敛,反而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几分坏水:“姐姐你平时看着那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到了晚上……那声音……啧啧。”
“小妹。”琼霄在窗边唤了一声,忍着笑,“别说了。”
“我就说说嘛。”碧霄回头看了琼霄一眼,又转回来,托着腮,一脸无辜道。
“姐姐你也真是的,就不能小点声?害得我和二姐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起来眼睛都是肿的,你看看,你看看……”
她凑过去,指了指自己的眼下。
云霄终于开口了,带着几分咬牙的味道:“睡不着?睡不着你们不会把耳朵堵上?”
“堵了!”碧霄理直气壮地开口道。
“被子蒙头都不管用,姐姐你这修为,一嗓子喊出来,别说被子,就是铜墙铁壁也挡不住啊。”
琼霄实在忍不住了,扶着窗棂笑得直不起腰。
云霄的脸终于红了,她把梳子往妆台上一拍,转过身,盯着这个口无遮拦的妹妹。碧霄被那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的话却没停,反而越说越来劲。
“姐姐你别瞪我呀,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想想,你平时多好一个人,温柔,端庄,大方,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怎么那皇帝一来,你就……”
“碧霄!”云霄这回是真的恼了,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碧霄连忙捂住嘴,眼睛却还是弯着的,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
琼霄走过来,在碧霄肩上拍了一下:“行了,别贫了,姐姐脸皮薄,再说该恼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碧霄放下手,但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反正隔着三堵墙都听见了,说不说都一样。”
云霄深吸一口气,伸手就去拧她的脸,碧霄“哎呀”一声跳起来,躲到琼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的。
“姐姐你恼羞成怒了!”
“你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真不说了!”碧霄从琼霄身后闪出来,往门口退了两步,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我错了,姐姐饶命。”
云霄看着她那张嬉皮笑脸的样子,又气又无奈,终究没绷住,唇角弯了一下。
碧霄眼尖,立刻指着她喊:“笑了笑了!二姐你看,大姐笑了!”
琼霄也笑了,拉着碧霄往外走:“走吧,让姐姐歇会儿,你再说下去,今儿的桂花糕就别想吃了。”
“对对对,桂花糕!”碧霄一拍脑袋,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的。
“姐姐,下次他再来,你让他也小点声。不然我和二姐又睡不着,明天眼睛更肿了。”
说完,不等云霄反应,缩回脑袋就跑,脚步声蹦蹦跳跳地远了。
屋内安静下来,云霄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泛红的脸,半晌,轻轻啐了一口。
“这丫头……”
她重新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唇角那抹弧度还在,比方才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