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尹峻下了车，大步朝议政殿走去，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步伐却比平日快了些。浊清小跑着跟在后面，几次想说什么，看着那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议政殿的门敞着，显然，三位丞相已经到了。
长孙无忌坐在左侧，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王猛坐在右侧，面前的折子摊开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诸葛亮则是坐在御阶下首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脚步声传来，三人同时抬头。
尹峻迈步跨进门槛，他的步伐依旧沉稳，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眼下的青影比平日重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诸葛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里。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尹峻走到御案后落座。
长孙无忌和王猛也坐了回去，殿内安静了一瞬，诸葛亮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陛下今日瞧着有些乏，年关将至，诸事繁杂，还望陛下保重身子。”
这话说得极委婉，语气也平常，像是寻常的关切，长孙无忌看了诸葛亮一眼，并没有接话。
王猛也垂着眼，翻着手边的折子，仿佛没听见诸葛亮在说什么一样。
三位丞相之中，诸葛亮跟随皇帝的时间最久，也最受皇帝的信任，长孙无忌的妹妹则是宫中的贵妃，而且还诞下了皇子。
不管从哪方面论，王猛和皇帝的亲疏关系都是最远的，因此，对于皇帝私事方面的问题，只要没有影响到国事，王猛向来都是尽可能地充耳不闻。
尹峻也听出了诸葛亮的弦外之音，微微一愣，端起侍婢刚送上的热茶，饮了一口，这才淡淡地开口回应道：“丞相有心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诸葛亮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前段时间您让臣梳理了各府呈上来的户籍册子，有几件事，需要请陛下定夺。”
浊清快步上前，接过折子转呈御案。
尹峻翻开，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折子上列着各府的人口、田亩、赋税数目，密密麻麻，字迹工整。
对于折子里提出的一些问题，尹峻面色无波，或者说，这些问题本就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
他之所以将诸葛亮从地方上召回来，又让他一回来就即刻梳理各地的户籍，本身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片刻后，尹峻合上折子，抬起头，望向下面的三位重臣，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新川府的数目倒是清楚，其他的……”
尹峻没有说下去，可在场的几位都是人精，自然都明白皇帝口中的未尽之意。
诸葛亮当即就直接接口道：“陛下明鉴，新川府是大汉最初根基所在，户籍田亩历年都有清查，底子清楚，其余各府，情况各不相同。”
“九朝联盟那八府，当初接收时便有些缺漏，再加上，这些年战事不断，人口流徙，又有不少户籍对不上了，至于大奉西北八府……”
诸葛亮说到这里，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武都府是刚刚打下来的，陇西府也才接手不到一年，这两府的户籍册子，臣看过，缺漏甚多，其余几府，也多多少少有些问题。”
“最为严重的就是北地府，当初曹敬离开的时候，各郡县户籍等一应资料，尽皆被其一把大火焚毁，时至如今，有些地方依旧是一些糊涂账。”
“以至于，这几府之内的有些县，报上来的户数还不及十年前的三成，是人口真的少了，还是底下人没报上来，臣不好说，但臣知道一件事……”
诸葛亮抬眼看向尹峻，斩钉截铁地开口道，“仗打完了，地还在，谁占了谁的地，谁瞒了谁的户，这些事，是时候该清一清了。”
尹峻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地叩着龙椅上的扶手，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
王猛这时也开口了，他从手边的折子里抽出一本，一边翻开，一边开口说道，“陛下，孔明所言极是。”
“臣这些日子也在看各府的账目，别的不说，单说田赋，新川府一府之地，田赋占全国近两成有余，其余十六府加起来，才占八成出头。”
“九朝联盟那八府，土地肥沃的不在少数，大奉西北八府，虽有边府苦寒之处，但亦有农业发达之地，真要算下来，绝对不该是现在这个数目。”
长孙无忌也放下那盏凉透的茶，接口道：“陛下，自古以来，这种事，其实不稀奇，战乱之年，户籍不清、田亩不明，是常有的事，地方上的豪强，趁着乱世占些地、隐些户，也是时常有的。”
“当初刚接手的时候，首要之事是稳住局面，不宜大动干戈，如今仗打完了，局面稳住了，这些陈年旧账，就该翻出来算一算了。”
其实，从皇帝让他们研究户籍的时候开始，他们三个人都猜到皇帝想要干什么了，而他们三个人也对这件事情非常配合。
无他，这件事情对于大汉有利，或者说是大汉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情。这些打仗时，为了稳定就算了，如今既然由打仗转向发展，连基本盘都不捋清楚的话，如何发展？
诚然，这件事情必然会损害各地世家豪强的利益，三个人之中，诸葛亮和长孙无忌都是标准的世家出身。
可是，他们又不是这些地区的世家，还能够损害到他们的利益不成？
作为外来世家，不和各地的本土世家抢蛋糕的话，他们自己的家族如何发展？
因此，于公于私，对于皇帝接下来想做的事情，他们都是极其支持的。
甚至，不只是他们，整个大汉的大多数功勋群体都是如此。
毕竟，尹峻的功勋利益群体，绝大多数都不是九朝联盟，大部分也不是大奉西北八府的人，这些地区世家豪强利益的损失和他们并没有关系，反而是他们作为利益群体要吸对方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