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峻这边，在听到了长孙无忌终于说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内容，他的嘴角不露痕迹地勾勒出一丝笑容，缓缓开口道：“诸位爱卿的意思，莫非是要重新丈量土地？”
诸葛亮点头道：“正是。”
说话的同时，诸葛亮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叠的舆图，并将其铺在御案之上。
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府的位置，新川府是一小块红色，九朝联盟那八府是大片的青色，至于大奉西北八府，则是大片的土黄色。
诸葛亮指着图上那片青色和土黄色，无比郑重地开口道，“陛下，大汉如今有十七府之地，但真正能说清楚的，只有新川府这一府。”
“剩下的十六府，有多少田，有多少户，每年该收多少税，臣说不清，户部说不清，恐怕连各府的刺史太守也无法绝对说清。”
“各府的问题，也只是或多或少罢了。”
诸葛亮抬起头，目光直视尹峻。
“接下来要休养生息，要整顿内政，要收税养兵，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一个‘地’字。”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在各府重新丈量土地，清查户籍，把谁家有多少田、该交多少税，一条一条理清楚，把那些趁乱占地、隐瞒不报的豪强，一个一个揪出来。”
“陛下，臣以为，不仅仅只是要重新丈量土地，更要改革田税，将丁税改为地税，摊丁入亩。”王猛顺势插嘴道。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安静，尹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王猛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几分锐气，显然这话在他心里已经盘桓许久了。
诸葛亮的手指停在舆图边缘，没有动。他垂着眼，似乎在端详图上那片青色的九朝旧地，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长孙无忌原本端着的茶盏也一时间悬在半空，凉透的茶汤微微晃了晃，没有泼出来，但他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殿内的安静持续了片刻，尹峻将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摊丁入亩，景略，说说你的道理。”
王猛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的道理很简单，如今的税制，丁税按人头收，地税按田亩收，看起来两条路，实则百姓身上的担子都在丁税上。”
“有地的豪强，家里百十口人，隐了大半，丁税交不了几个钱，没地的农户，一家七八口人，一个都隐不了，丁税压得抬不起头。”
说到这里的时候，王猛的语气越发严厉道，“若是朝廷实行摊丁入亩，将丁税并入地税，有地的人多交，没地的人不交，如此一来，豪强隐再多的人头也没有用，因为他们隐不了地。”
“地在那儿，跑不了，他们占了多少地，就得交多少税。”
尹峻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诸葛亮所在的方向。
“孔明，你怎么看？”
诸葛亮抬起头，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王侍郎所言，确有道理。”
“摊丁入亩，确实能解决隐匿人口的问题，也能减轻无地百姓的负担，从根子上说，这是一条好策。”
诸葛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只是，此策若行，触动太大。”诸葛亮压低声音，继续开口说道。
“摊丁入亩，明面上是动田产，实则连着人丁一起动了，各地地方上的世家豪强，不会坐以待毙。”
诸葛亮这话虽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一旦推行这个政策的话，很容易就会引起国家内部的动荡。
尹峻没有接话，又将目光转向在场三位丞相之中的最后一位，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放下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把什么压下去。放下茶盏后，长孙无忌这才开始抬起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更让人无法从其表情之中摸出他的想法。
摊丁入亩，诸葛亮和长孙无忌其实都能够想到这背后的好处。
地方上的世家豪强，之所以势力庞大，甚至能够在必要的时候，快速地组织起一支人马出来，除了这些世家豪强在其地方上的巨大的威望和影响力之外，就是因为有不少世家豪强一般都隐匿着大量的人口。
战乱年代，不仅会给这些世家豪强大量兼并土地的机会，更是会给他们隐匿人口创造时机。
摊丁入亩，一旦税收制度按照这样改的话，这两个问题都会得到最为直接的解决。
可是，出生于寒门的王猛不在乎这个问题，出生于世家的长孙无忌和诸葛亮却不一定了。
他们打压大汉现有的世家豪强，是为了让作为外来者的他们能够在大汉将家族发展壮大，可这政策，同样也是在打击未来的他们。
“陛下，臣赞同两位丞相所言，摊丁入亩，确是一条好策。”长孙无忌沉吟道。
不管他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至少在表面上，他是不可能和皇帝唱反调的。
已经和皇帝君臣之间朝夕相处了几年了，长孙无忌当然可以看得出，皇帝明面上是在问他们的意见，可暗地里，其实对于这一条政策已经非常的意动了。
甚至，他有些怀疑，今天王猛站出来，背后是不是有皇帝的支持？这件事情在提出来之前，王猛和皇帝是不是早就已经通过气了？
“但正如诸葛丞相所言，此策推行起来，阻力不小，地方上的世家豪强，不只是几个大户，他们身后连着地方上的乡绅、胥吏、甚至有些还是朝中官员的故旧亲朋，动了他们的地，就是动了他们的根。”长孙无忌又是语气一转道。
“臣并非反对此策，臣只是觉得，此事需从长计议，丈量土地、清查户籍，已经是捅马蜂窝了，若再将摊丁入亩一并推行……”
长孙无忌没有说下去，但殿内的人都听懂他的意思了。
尹峻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殿内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王猛站着，面色有些涨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他看了诸葛亮一眼，又看了长孙无忌一眼，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