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之间，天统二年的年关便到了。
西平城的年味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浓起来的，街市上张灯结彩，铺面门前挂起了红灯笼，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檐下新挂的风铃。
宫城之内更是忙碌了数日，尚仪局的女官们踩着细碎的步子穿梭于各殿之间，检查宴席的摆设、乐器的调音、肴馔的备办。
光禄寺的官员们前前后后地清点着各地进贡的食材，就连浊清也亲自盯了好几遍席次的名牌，生怕哪一位的位置出了差错。
这一年与往年不同，仗打完了，大奉西北八府尽附，朝堂上下都憋着一口气，要在这一年关好好松快松快。
腊月二十八，宫中大宴。
暮色四合时分，宫门大开，朱红灯笼沿着甬道一路点亮，将那条青石御道照得如同白昼。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鱼贯而入。除了不久之前才刚刚离开京都的李靖和岳飞等将领之外，即便是一直在外的匡章、柳文渊、于谦、张九龄、范雎等文武群臣也同样回到了都城之内。
毕竟，年末之际，这些在外的官员本就有分批回京述职的惯例。
这些自外归京的文武群臣，各自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再加上本就在京都的那些亲王、郡王、国公、侯伯，各依班次落座。
殿内设了百余席，从紫宸殿正殿一直摆到两侧的偏殿，仍是满满当当。
尹峻端坐于御座之上，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烛火下显得庄重而威严。
两侧是皇后与几位高阶妃嫔，不过，这几位也只是在宴席的刚开始在这里露了个面，随即就直接前往偏殿了。
在偏殿，同样摆满了宴席，只不过这里坐着的都是各亲王或者是公侯贵族，以及那些文武群臣的女眷，由皇后和几位妃嫔在这里进行主持。
整个紫宸殿之内，殿中丝竹之声不绝，编钟的清音与琴瑟的悠扬交织在一起，倒也显得一派升平气象。
“今日年宴，不论君臣之严，暂忘案牍之劳，当与诸位共贺我大汉，东逐曹敬，南却高原，尽收八府！”
“此乃全军将士用命之功，亦是在座诸位爱卿共同辅弼之劳，更是我大汉百姓同心之果！”
“朕，敬诸位，亦敬我大汉所有浴血儿郎、辛勤黎庶！”尹峻率先起身，手持着满满当当的一樽酒，向着大殿之内的众文武朗声开口道。
皇帝亲自举杯祝酒，殿内气氛为之一振。
“陛下万岁！大汉万年！”百官的呼声在殿中回荡，连梁上的宫灯都跟着微微颤动。
尹峻将樽中酒一饮而尽，众臣也随之饮尽杯中酒，殿内的拘谨在这一刻散去大半。
尹峻落座，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随意。
丝竹声重新响起，这次换了一支更轻快的曲子，教坊司的舞姬鱼贯而入，长袖飘飘，在殿中旋转如花。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彻底活泛起来。
武将那一席最先热闹起来。几个年轻将领围在一起，不知是谁说了句什么，惹得众人大笑，连坐在首位的匡章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李靖在外，而尹崐则是坐在了宗室的那一席之上，在武将的这一席之中，自然也就是以不久前才刚刚改任龙武军主将的龙武大将军匡章作为代表了。
不远处的席位之下，此时不过二十出头、风华正茂且年轻气盛的猛将高继能率先起哄，端着酒盏就要和周围的将领进行拼酒，徐援推辞不过，一口闷了，惹得众人又是鼓掌又是叫好。
之前和北地军作战的时候，高继能与徐援两个人都跟在匡章的身边，在北地府之内和曹敬本人所带领的兵马进行对峙。
高继能与徐援虽然年纪上差了不少，但也有并肩作战之谊，再加上两个人都是神将级别的高手，在场之中，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确实比和其他人更加亲密一些。
坐在稍远处的匡章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他对面的柳文渊端起酒盏，朝他举了举，两人隔空碰了一杯，也不多话，各自饮尽。
匡章虽然是武将，但却是正儿八经的儒家弟子，而且在儒家之中的地位还不低。甚至在系统的植入身份之中，他和出身于白鹿书院的柳文渊也非常的熟悉。
文臣这边倒是热闹得各有章法，如于谦与张九龄坐在一起，两人面前的酒盏都空了两轮，还在低声说着什么。于谦眉头微蹙，张九龄倒是面色从容，偶尔摆摆手，像是在安抚对方。
尹峻靠在御座上，端着酒盏看着这场热闹，唇角微微弯起。诸葛亮不知什么时候从文臣堆里脱身出来，端着茶站在一旁，看着满殿喧哗，也不去凑热闹，只偶尔与身旁的人说两句话。
丝竹声在殿中流转，编钟的清音与琴瑟的悠扬交织在一起。尹峻环视殿中，目光落在贵族席靠里的那一桌。
阮氏三兄弟坐在一起，阮靖居中，阮通在左，阮允在右。三人面前的酒盏都添过几轮了，阮通喝得最多，脸色泛红，阮靖喝得克制，阮允只浅浅沾了几口。
周围几桌的宾客正说笑碰杯，没有人注意到御座上的动静。
尹峻放下酒盏，从御座上站起身。浊清下意识要跟上，却被他一个眼神直接止住了。尹峻独自步下御阶，穿过觥筹交错的宴席，从那些或醉或醒的文武群臣身边走过。
丝竹声盖住了皇帝的脚步声，酒意朦胧了众人的眼睛，几乎没有几个人发现皇帝已经离开御座。
走到阮氏三兄弟桌前时，阮靖正端着酒盏要饮，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衣角，手一顿，猛地抬头。他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被尹峻抬手按住了肩膀。
阮通和阮允也发现了，两人同时僵住，阮通手里的酒盏晃了晃，洒了几滴出来。
“坐着。”尹峻的声音不高，刚好够这一桌三人听见。
尹峻侧身坐下，周围几桌的宾客还在说笑，丝竹声依旧热闹，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即便是周围离得近的宴席中的人，虽然已经发现了皇帝的到来，却依旧没往这边看一眼，甚至还默默地朝着更远处移动了下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