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皇帝在身侧落座，阮靖最先镇定下来，微微欠身，压低声音道：“陛下怎么独自过来了？”
尹峻没有答话，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又给阮靖添上，淡淡道：“年节里，难得清静。”
“朕在御座上坐了一晚，看你们这边倒是热闹，过来坐坐。”
阮靖连道不敢，阮通和阮允也欠了欠身。
尹峻端起酒盏，与阮靖碰了一下，饮了一口，随意地问道：“莹侯这两年在京都，日子过得可还舒心？”
阮靖连忙道：“托陛下洪福，我大汉天威浩荡，臣作为大汉贵胄，在都城之中，自然难得清静。”
尹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阮允身上：“阮允，你家闺女在宫里，她性子温婉，深得朕心。”
阮允连忙欠身：“臣女得以侍奉陛下，是她的福分，臣在地方上，时常叮嘱她要谨守本分。”
尹峻“嗯”了一声，又继续开口说道：“听说你在莹川府管着族里的田产？”
阮允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到这里，愣了一下，连忙回应道：“回陛下，臣帮着兄长打理些庶务，谈不上管。”
尹峻笑了笑：“打理庶务也是本事，莹川府那些地，你们阮家经营了几代，底子厚实。朕在御书房看过户部的册子，莹川府的粮产，阮家的地占了不小份额。”
阮靖的眉头微微一动，接过了话头：“陛下过誉了，阮家不过是在地方上有些薄产，全赖朝廷护佑，才能安稳度日。”
尹峻点了点头，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忽然道：“朕年后要丈量土地，清查户籍，这件事，你们应该听说了。”
殿内的丝竹声忽然高了一拍，阮靖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臣有所耳闻，丈量土地，清查户籍，是朝廷的大事，臣在地方上，一定全力配合。”
这件事情，一个多月之前就已经传出了风声了，事实上，阮靖这段时间也正在因为这件事情而烦恼。
只要是有关土地的事情，整个大汉之内，他们阮家必定是首当其冲。
尹峻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全力配合？莹侯就不怕朕把你们阮家的地量出个窟窿来？”
阮靖一怔，随即笑道：“陛下说笑了，阮家的地，都是按朝廷的规矩来的，该多少是多少，丈量清楚了，臣心里反倒踏实。”
尹峻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朕听说，你们阮家在莹川府，地多，人也多，依附阮家的佃户、庄客，少说也有数万人之巨。”
“这些人，都指着你们家的地吃饭。”
阮靖点头：“确实如此，阮家能在莹川府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些乡亲，臣时常叮嘱族里的人，要对佃户宽厚些，不能亏待了人家。”
尹峻“嗯”了一声，端起酒盏，在手里转了转，不紧不慢地说：“年后丈量土地，朝廷要重新造册，底子摸清楚了，有些东西就要动。”
“你们阮家，是莹川府的头一份。一动，你们首当其冲。”
殿内安静了一瞬，阮通忍不住要开口，被阮允在桌下按住了手。
阮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陛下所言，臣明白。”
“阮家在莹川府几代，不敢说有功，但也没有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丈量土地，清查户籍，臣一定全力配合，至于其他的……”
他没有说下去，可是，无声之中却已经表露出了一种抗拒的意味。地，这是阮家的根基，家族的根本所在，自然不可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便这个人是皇帝。
尹峻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莹侯不必紧张，朕今日过来，不是给你下旨意的。”
尹峻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些：“朕是在想，你们阮家在莹川府这么多年，地多地少，其实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莹川府那些百姓，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过安生日子。你们阮家的地，养活了那么多人，这是功德。可功德这东西，靠地多养人，不如靠朝廷的规矩养人。”
闻言，阮靖微微一怔。
尹峻继续道：“朕年后要丈量土地，要重新厘清各家的田产。这些事办好了，天下的百姓都有饭吃，你们阮家也不用背着那么重的担子。”
“朕听说，你们家有些地，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是这些年陆续置办的。祖上传下来的，朕不动。这些年置办的，朝廷可以出钱收回来，按市价，一文不少。”
毕竟阮家是有功之臣，如果能顾及一些人情，尹峻还是愿意顾及的，而朝廷出面将阮地的地收回来，这也是尹峻对于阮氏兄弟态度的试探。
如果结果不理想的话，那么，即便是有功之臣，也阻挠不了大汉发展的步伐。
阮家的地太多了，不说长远的土地兼并的问题，光是每年的税，如果收不回来的话，那对于朝廷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九国时代，莹国作为九国之中粮食产量最大的国家，也是第一产粮地，在粮食充足的情况下，却依然是弱国，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不就是因为底下的土地大部分税收都收不回来吗？
听了皇帝的方案，阮靖的眉头微微皱起，沉吟了片刻，缓缓道：“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
“只是……阮家在莹川府这么多年，地是根基。朝廷要收地，臣不是不愿意，只是这事牵连甚广。族里的人，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臣虽然是家主，但也不能独断专行。”
尹峻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端起酒盏，与阮靖轻轻碰了一下：“朕不是在逼你，朕是在跟你商量。”
说话的同时，尹峻饮了一口，放下酒盏，看着阮靖的眼睛。
“年后丈量土地，你们阮家的地，朕会让人仔细量。量清楚了，哪些该留，哪些该动，你回去好好想想，朕给你时间。”
阮靖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盏，将杯中酒饮尽。
放下时，手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沉稳：“臣……回去好好想想。”
尹峻点了点头，站起身。他看了阮通和阮允一眼，两人连忙欠身。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回到御座时，殿中的歌舞还在继续。尹峻端起酒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阮氏三兄弟那一桌。三个人还坐在原处，阮靖端着空酒盏，许久没有动。阮通低声说着什么，被阮允拉了一把。阮靖终于放下酒盏，端起茶饮了一口，面色恢复了平静。
尹峻收回目光，饮了一口酒。
这事办成了吗？没有。
阮靖嘴上说配合，心里怎么想，回去之后怎么做，都是未知数。
但至少，他把话递过去了。阮家要是不动，年后就休怪他不讲情面了。要是动了，那就看看他们怎么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