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窗外的日头偏西，原本洒在窗纱上的那片金色已经移到了墙角，只剩下淡淡的一抹余晖，将殿内的光影拉得柔和而绵长。
软榻上的锦褥皱成一团，杨玉环侧躺在上面，长发散开，铺在枕间，如同墨色的丝缎。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眼睫低垂，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嘴唇微微肿着，像是被什么反复碾过，她身上盖着尹峻的外袍，玄色的衣料衬得她露在外面的肩头愈发白皙，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浅红的指痕。
尹峻靠坐在榻边，赤着上身，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拨弄着她散落的发丝。他的呼吸已经平复，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事后特有的慵懒与审视。
杨玉环动了动，将脸埋进枕间，声音闷闷的：“陛下……臣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方才的一切还残留在身体里，那种被填满、被占据的感觉让她浑身发软，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还叫臣女？”尹峻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般的意味开口道。
杨玉环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从枕间抬起脸，那双杏眼里还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看着他。
尹峻的手指从她发丝间移开，捏住她的下巴。
“传旨。”尹峻朝殿门方向说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候在外面的浊清听见。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浊清垂首进来，跪在屏风外面，却不敢往里面看上哪怕一眼。
“册杨氏为惠妃。”尹峻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其义兄李林甫，由礼部员外郎升为刑部侍郎。”
浊清应了一声“是”，飞快地在心里记下。
杨玉环，不，杨惠妃愣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尹峻，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臣女到惠妃，从白身到次一品，这一步跨得太大，大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陛下……”杨玉环的声音有些发颤。
尹峻低头看她，唇角微微勾起：“怎么？不满意？”
“不……不是。”杨玉环连忙摇头，眼眶却红了，“臣妾只是……只是没想到……”
尹峻没有接话，手指从她下巴上移开，重新绕上她的一缕长发，在指尖慢慢把玩。殿内安静了片刻，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家中还有什么亲人？”尹峻忽然问道。
杨玉环怔了怔，想了想，轻声道：“回陛下，臣妾还有一个兄长，叫杨国忠，目前还是白身。”
尹峻“嗯”了一声，指尖依旧绕着她的发丝。
“杨国忠。”
尹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咀嚼什么，片刻后，他朝屏风外又道，“浊清。”
“老奴在。”
“大理寺评事，让杨国忠暂时先担任此职。”
浊清应了一声，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大理寺评事，从八品下。
这个品阶并不高，在京都之中，也只是一个九品芝麻官。但是，这对于一个白身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浊清偷偷抬眼，隔着屏风的缝隙看了一眼榻边的身影，又飞快地垂下。
杨玉环的眼眶有些红了，从八品下，确实不算高，但那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是实打实的官职。
她咬着唇，声音有些哽咽：“臣妾……替兄长谢陛下隆恩。”
尹峻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发丝又绕了一圈。
“从八品下，不算高，也不算低。”尹峻的语气平淡，“让你家兄长先做着，日后他若真有本事，自然还有机会。”
杨玉环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被册封为妃的惊喜，还是因为兄长终于有了出路的欣慰，又或者是因为方才那一场狂风暴雨般的欢爱带来的情绪宣泄。
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就真的和这个男人绑在一起了。
尹峻看着她落泪，没有安慰，也没有不耐烦，只是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尹峻问道。
杨玉环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他掌心，声音闷闷的：“臣妾……高兴。”
尹峻没有再问，他的手指从她脸上移开，重新靠回榻边，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梁上，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安静了许久，久到窗外的余晖又暗了几分，久到杨玉环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起来吧。”尹峻忽然开口，“该去给皇后请安了。”
杨玉环连忙起身，动作有些急，扯动了身上的酸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她红着脸，低头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穿。
尹峻靠在榻边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欣赏什么。
她穿好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又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这才转过身，朝尹峻屈膝行礼：“臣妾告退。”
尹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杨玉环转身朝殿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尹峻一眼。那一眼里有水光，有羞怯，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然后她才转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尹峻靠在榻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原本嘴角的笑容开始一点点地收敛。
浊清还跪在屏风外面，没有离开，他听见脚步声远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惠妃娘娘的册封礼，老奴让人去准备？”
“嗯。”尹峻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李林甫那边，让他明日进宫谢恩。”
“老奴明白。”
尹峻站起身，拿起搭在屏风上的中衣，不紧不慢地穿好。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穿好衣裳，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气息，将殿内残留的那股香气吹散了些。
远处，杨玉环的身影正沿着回廊朝皇后的寝宫走去。鹅黄色的襦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鲜亮，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不再有方才的慌张与局促。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一抹淡淡的鹅黄，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尹峻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目光深邃如潭。如今，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就位，接下来，就等着洛河那边的消息，等着这盘棋局正式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