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林甫主动要揽下这件事情,尹峻点了点头,继续开口道,“你本是正钦差,杨国忠是副,如今他死了,这副担子,自然全部落在你的肩上。”
“除原有的那五百禁军之外,朕再给你五百禁军的指挥权,苍川府、莹川府以及邻近各府,所有与此案相关之人,你都可以抓,都可以审。”
说到这里的时候,尹峻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林甫脸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不过,朕要提醒你一句,阮氏一族在莹川府经营多年,是那里的土皇帝,地方上作威作福惯了,你带兵去拿人,他们未必肯乖乖束手就擒。”
“若他们不反抗,便只管拿人便是,态度上还是得客气一些,毕竟阮氏一族也是我大汉功臣,等请过来再审,朕也愿意相信阮氏一族是清白的,也顶多只是少数几个族人头脑发热罢了。”
“但朕估计,他们在这地方上横行惯了,未必会把你放在眼里,怕是难免会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来。”
“你觉得呢,李爱卿?”
李林甫垂首听着,面色如常,后背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他听懂了,陛下不是在提醒他阮氏可能反抗,而是在告诉他,阮氏一定会反抗,或者说,阮氏必须反抗。
不管是真的反抗,还是具体如何反抗,结果都是一样的。只要阮氏动了手,那么,朝廷这边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而具体如何达成这个结果,那么当然不可能是皇帝的事情,而是他李林甫的事情,这件事情如果他做不好的话,或许出现了什么意外,即便是皇帝不说,李林甫也知道,他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甚至,如果他不仅做不好,而且还把这件事情闹大了,一旦引起九朝那些遗老遗少们的联手反抗的话,皇帝很可能会为了平息事端,为了最终的大局着想,让他沦为弃子。
所以,能不能做好这件事情,本身也是关乎着他李林甫个人的未来。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臣也以为,阮氏一族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惯了,只怕很有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李林甫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在场君臣两个人才能听见。
尹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李林甫重重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走出院子时,夜风扑面,带着天山特有的清冽寒意。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陛下要阮氏死,不是要他们认罪伏法,是要他们死。
查案是名头,抓人是手段,阮氏会不会反抗根本不重要,他们不反抗,也会“被反抗”。那支从阮府人群中射出的箭,已经替所有人做了决定。
李林甫拢了拢衣袖,快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明日一早,他便要带着五百禁军下山,再去会合被杨国忠带走的那五百禁军。莹川府那边,杨国忠的尸体怕是还没凉透呢。
李林甫忽然想起杨国忠临行前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陛下给了咱们五百禁军,不就是让咱们放手去干的吗”。
现在他知道了,陛下给的那五百禁军,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抓人的,是拿来杀人的。
杨国忠至死都没明白,而他,总算是在杨国忠死后,想明白了。
李林甫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加快了几分,夜风呼啸,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被追得无处可逃的鬼。
而尹峻这边,等到李林甫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今天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尹峻靠在椅背上,不由得闭了一会儿眼。
这半年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从西平出发时的春寒料峭,到昆仑山上的松涛云海,再到苍川府旷野上的伏击与血战,还有接下来朝廷下诏让李林甫和杨国忠负责调查这件事情。
桩桩件件,像是被人用针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想忘都忘不掉。
尹峻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帛书上,杨国忠的死讯,阮氏的牵连,名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些事,如今其实也已经算是进入到了收尾阶段,从今日起,就彻底交给李林甫了。
李林甫那人虽然圆滑世故,心思却深沉,可该狠的时候,绝不会手软。
更何况,李林甫本身这么去做,其实并不重要,他不过只是被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罢了,不管他明面上如何去做,在暗地里那把大手,都会把他摆到他应该去的位置上。
“浊清。”尹峻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候在门外的人听见。
殿门被轻轻推开,浊清趋步而入,躬身立于下首,他的脚步很轻,像生怕惊扰了什么,腰背却挺得笔直,这是作为一名内侍长年在宫中这种环境之下本能而形成的习惯,改不掉的。
“陛下有何吩咐?”
尹峻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天山暮色沉沉,远处的山峰被晚霞染成一片暗紫,像是凝固的血。山风穿过庭院,吹得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该回去了。”尹峻终于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浊清说道。
“出来都大半年了,春季出来的,如今已是秋日,也该回去了。”
浊清微微抬头,飞快地看了尹峻一眼,又垂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尹峻从椅背上直起身,继续开口吩咐道,“去把曹正淳也叫来,你们一起安排一下启程回京的事宜。”
“是。”浊清应了一声,当即依诏退下去准备办事了。
对于尹峻来说,这一趟出来,该办的事都办了,如今最后这件事,也已经到了尾声,剩下的,交给李林甫便是。
李林甫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这一点,尹峻倒是并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