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尹峻所乘的机关轨车驶入了西平城郊。
出发时是春寒料峭的二月，马车晃晃悠悠，一路走走停停，从西平到昆仑，走了足足四个月。
回程却快得多，从苍川府登上机关轨车，即便没有刻意全速赶路，但也不过二十余日，便将那万里之遥甩在了身后。
车窗外的风景从苍凉的北疆旷野，渐渐变成熟悉的城郭村镇，当西平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尹峻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浊清和曹正淳一左一右侍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放松了绷了许久的肩膀。
车驾入城时，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御道上，将那些斑驳的车辙印照得发白。
街道两侧的商铺依旧开着门，行人依旧来来往往，一切看上去与半年前没什么不同。
但尹峻知道，不一样了，他在苍川府遇刺的消息传遍天下，杨国忠死在阮府门前的消息更是像一把刀子，狠狠插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京都的气氛明显不对，即便隔着车帘，他也能感觉到那股压抑。街市依旧热闹，行人依旧匆匆，但那种热闹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曾经的九国皇室，那些归降的九国旧臣，都在等。他们此刻在等皇帝回来，在等皇帝的一个答案，等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究竟是落下来，还是收回去。
车驾入宫，尹峻换了身常服，在偏殿落座，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浊清便进来禀报：“陛下，充容齐氏、昭容萧氏、充媛皇甫氏联袂求见。”
尹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三位妃子联袂而来，且是在他刚刚回宫的这个节骨眼上，来意不言自明。
齐青瓷是原霁国公主，萧玉是原墨国公主，皇甫雨薇是原苍国公主，皇帝遇刺，本就发生在苍川府境内，皇甫家必然是首当其冲，甚至，在事情发生之后的第一时间，皇甫雨薇还曾经想要亲自返回苍川府之内面驾。
只不过，在她还在半路上，尚未到达苍川府的时候，就已被从校事府得知消息的尹峻直接以一道口谕打发了回去。
除此之外，霁川府与墨川府就是原本九国之中距离苍川府最近的两个府，在苍川府遇刺的事情发生过后，所抓的那些人之中，也基本以这三府的人最多了。
甚至，所参与的人中，就包括他们三家的皇室成员。
不出意外，这三位是被当成代表前来刺探皇帝口风的。
毕竟，要是来的人数量太多的话，很容易会引起皇帝的不喜。三个人，人数不多不少，而且还都是皇帝的妃子，刚好卡在了那条线上。
不多时，三道身影鱼贯而入，齐青瓷走在最前面，一袭青衫，素净端庄，眉眼间却带着掩不住的忐忑。萧玉紧随其后，面色沉静，但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白。皇甫雨薇走在最后，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三人行至御前，齐齐跪下行礼：“臣妾等参见陛下。”
尹峻放下茶盏，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声音平淡：“起来吧。”
三人起身，垂手而立，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殿内安静了片刻，齐青瓷终于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陛下此行，路途遥远，辛劳备至。臣妾等日夜悬心，今日见陛下安然归来，心中大石方落。”
尹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倒像是一种淡淡的了然。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你们来，是为了苍川府的事。”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齐青瓷的睫毛颤了颤，萧玉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皇甫雨薇则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尹峻没有绕弯子，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谋逆之罪，罪无可恕，这一点，没什么好说的。”
闻言，三人的脸色同时不由得白了几分，齐青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尹峻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语气略微放缓：“但朕也清楚，你们几家，大多数人怀的是赤诚之心，对朝廷、对朕，是忠心的。”
“即便有不肖之人，也不过是少数，是一时头脑发热，并非阖族同谋。”
对于这一点，尹峻说出来的时候还是非常的有信心的，经历了这一次事件之后，至少，这九国皇室之中的大部分人，还是让尹峻放心的。
这句话代表着大部分人还是想要追求稳定与安定的，即便是有什么潜藏在底下的风暴，但终归只是这几家之中的少部分人，他们还代表不了所有的群体。
说话的同时，尹峻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所以，此事只究首恶，只及当事人，不株连，不蔓衍，更不会向外牵连。”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齐青瓷的眼眶红了，萧玉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皇甫雨薇终于抬起头，眼中水光闪烁。她们悬了几个月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至少，这一次事件之中，虽然确实牵扯到他们几家的本族人，但终归只是极小部分人，有了皇帝的保证之后，他们也算是真正放下了心来。
齐青瓷跪伏下去，声音发颤：“陛下圣明……臣妾，替家中父兄，谢陛下隆恩。”
萧玉和皇甫雨薇也连忙跪下，叩首不止。
尹峻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朝廷用人，以诚为本，你们几家当初倾心归附，朕便以富贵相待，从无猜忌。”
“这一点，过去不变，现在不变，将来也不会变。”
尹峻顿了顿，目光却又随即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但有一条，你们回去，要替朕传话给各家，约束好自己的子弟，管好自己的家人。”
“若有再犯，再有类似之事发生，届时，便休怪朕不讲情面了。”
这话说得不重，分量却极重，齐青瓷三人再次跪伏，齐声道：“臣妾等谨遵陛下教诲，定将圣意传达各家，严加约束，绝不敢再有逾越。”
尹峻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不再说话。三人知趣地叩首告退，倒退着出了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恢复了安静。尹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门外那方亮得晃眼的天光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知道，从今日起，那些悬着的心，可以放下来了，而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该收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