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号，腊月十六。
周五的早上，格外寒冷。
刘聪和章师傅各自开车，带着李行山和陈小六去湖西公社的时候，黄一雄来到陈启山家。
彩云和陈萍萍带着孩子们去了刘影家，刘影今天还得上班，正好大家去黄一妹家作伴。
客厅里只有陈启山和黄一雄两人，陈启山给他倒了一杯茶，聊起了鸡毛和鸭头带着孙黄两家离开的事情。
“你是怎么看的？”陈启山问道，“黄家人没有带上你，有没有怨言？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不看好他们，”黄一雄有些局促，但说话很认真，也很直白，“他们在县城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连货物渠道都不稳，手上的人也没有保障。”
“怨言是没有的，我都已经习惯了，我只感谢您和小六哥能让我来县城，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还有容身之所。”
“至于未来，我没想那么多，只想赚钱，多学习一点知识，让我的后代脱离愚昧，避免成为我这样的泥腿子。”
这是黄一雄的心里话，他的确没指望过黄家，更没有和他们有任何交际，感谢的也是小六。
从小到大，除了邻居们偷偷资助几回之外，他们能活下来从来都不是靠其他人。
而是他和妹妹相互依靠，共同努力，后来是得了刘影的善心，才让他赚了第一笔钱。
也是因为刘影，打动了陈启山，才让陈启山支使小六带着他来县城，也是来了县城，他才真正意义上接触了世界。
他也不是从小就没了爹娘，好歹也上了小学，妹妹可怜没读几年书，他早就懂事了。
知道好歹，善恶，他能没有怨天尤人，全都是有妹妹在，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或许坚持不下来，相比同龄人，他更成熟。
“没有怨言我是不信的，人在低谷时候，总是会怨天尤人，或许怨气藏在你心里，甚至你自己都没发现。”
陈启山说到这里，收敛笑容，“看在你妹妹的份上，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好好考虑。”
“您说。”黄一雄看着他。
“第一，给你找份工作，”陈启山说道，“老街那边的老厂房正在重建，新厂规模很大，我可以安排你进去当学徒，不需要几年就能成为正式工，到时候你就能落户溧羊县城成为吃公粮的城里人，以后结婚生子都更容易一些。”
黄一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这话听着真让人羡慕和向往，自从来县城之后，他最想成为工人，因为身份真的很受尊敬。
“第二，”陈启山见他不吭声，继续说道，“过年之后，刘聪就要去市公交公司参加驾驶技术训练，我可以安排你过去接受训练学习驾驶技术，我给你半年时间，从头开始学，三种驾驶证，你只要考过一种就可以。”
“我选第一种。”黄一雄没有迟疑，直接说道。
“哦？不多考虑一番？”陈启山对他的选择有点惊讶，“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第二种选择，对你来说更好。”
“那是未来，我要的是抓住当下。”黄一雄说道，“只要能在县城落户，我就可以带着妹妹离开村里，离开那种人人厌恶的环境，这对我们来说最重要。”
“那你对成为驾驶员没有想法吗？”陈启山提醒道，“这可是八大员之一，未来广阔。”
“我连初中生都不是，学习起来肯定很费劲，”黄一雄认真解释，“我不一定能成功拿到驾驶证，对我来说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错误，我承受不起风险。”
“明白了。”陈启山微微颔首，“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去小六那边了，收拾东西先回家，过完年，初二我带你去报道。”
“那买工作的钱？”黄一雄局促的说道，“我没钱。”
“钱的事情不用担心，小六会给你安排妥当，等你赚够了钱，直接给他就行。”陈启山说道，“至于你妹妹，她这两年会待在刘影身边，我们会教她学习，未来或许不需要你帮助，她就能抓住机会，逆天改命。”
“多谢您。”黄一雄说完，直接跪在陈启山面前，“我给您磕头了，只有你们愿意帮助我们兄妹，我们无以为报……”
陈启山伸手抓住了他，没让他磕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只是看在刘影的面子上，给你们兄妹一个机会，能否抓住还得靠你们自己，起来吧！”
“我明白，”黄一雄起身，苦涩道，“过去那么多年，哪怕是离开村子的机会，都没人给我们，你们是唯一帮助过我们兄妹的人。”
其他人暗中偷偷给粮食，也是剩下来的，而且还是施舍和怜悯，只有刘影是真的关照。
兄妹两人见多了冷眼，刘影是否真心，他们能感觉的出来，所以一直都很感谢。
哪怕陈启山明着说，是看在刘影的面子上，可照顾是实打实的，机会也是真的，他不能不感谢，否则就是丧良心。
“以后这种话就不必说了，”陈启山平静的看着他，“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好好生活，我们会照顾好你妹妹。”
“好。”黄一雄点头，喝完茶之后，他就告辞离去。
看着黄一雄稚嫩的背影，陈启山眼神恍惚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走眼，本以为这小子会选第二种，没想到是第一种。
现在想来，黄一雄是不想欠自己太多，或者是不想拖累黄一妹？恩情能庇护一人，黄一雄选择了妹妹，他自己甘愿选择放下。
不得不说，黄一雄作为兄长是合格的，这小子很有意思。
“来日方长。”陈启山轻声呢喃道，“就看你小子有什么造化，希望不要让人失望。”
摇摇头，陈启山起身收拾茶具，重新泡了一壶茶，坐在摇椅上听着收音机，喝着热茶。
另一边，黄一雄步行回到小六的仓库，和老陈家的人说一声，他就收拾行李直接回家。
他甚至都没和黄一妹见面，行动之利索，让人叹为观止。
老陈家的人不明所以，只知道他被陈启山招呼去，也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
不过黄一雄的离开，对他们来说倒是好事，毕竟都是老陈家的人，就黄一雄一个外人。
他们对黄一雄到是没什么感觉，只是一个外人在，肯定觉得不方便，尤其孙黄两家分出去之后，他们就觉得黄一雄不是和大家一起的。
黄一雄离开没多久，陈小六就跟着刘聪的车，把新鲜鱼获送来了仓库这边。
卸货的时候，他听大家说起黄一雄离开的事情，陈小六只是摆摆手表示明白。
看来，黄一雄选择了进厂，否则三哥不会让他离开，这在陈小六看来倒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