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阳光穿透了窗棂。
细小的沙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宗介睁开了眼睛。
他感到胸口有一份轻柔的重量。
麻也单手支着头,脸颊轻轻放在他的胸膛,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肩膀是健康的小麦色,在晨光下,有着柔和的光泽。
见宗介醒来,麻也的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她俯下身,用脸颊轻轻蹭着宗介的胸膛。
“早。”她轻声开口。鼻息间,还有极淡的酒气。
“早。”
宗介伸手,抚过她的后背。
他体温偏高,让麻也忍不住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贪恋着这份温暖。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姐!我回来了!”
一个兴奋的少年声音响起。
“整整一夜奋战啊!那个蒸汽机组终于修好了!”
“高屋商会的老师傅说我很有天赋!还说要收我当学徒呢!”
伴随着兴奋的喊叫,纸门被“哗啦”一声直接拉开。
“姐,我跟你说……”
少年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是麻也的弟弟,哲人。
哲人穿着沾满机油的粗布工装。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
他呆呆地站在门口。
他看到了榻榻米上的两个人。看到了正坐起身、披上衬衫的宗介。
哲人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的目光从惊愕,迅速转变为一种狂热的崇拜。
他当然认识这张脸。砂隐村的所有人,都看过对方的相片。
那是给砂隐带来水和机器,给他们发工资,如神明一般的商会大老板,高屋宗介。
“高……高屋大人……”
哲人结结巴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退出去都忘了。
麻也红着脸,拉过毯子裹住自己,瞪了弟弟一眼。
宗介没有在意少年的冒失。
他慢条斯理地扣上衬衫的扣子。站起身。
他走到哲人面前。目光扫过少年那双沾满机油的手。
宗介从衬衫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接着。”
宗介随手一抛。一道银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哲人手忙脚乱地接住。
那是一块做工精巧的机械怀表。表壳由纯银打造,表面镶嵌着防刮的透明水晶。冰凉,沉甸甸的。
“机械组装,对时间的要求很严格。”
宗介说道。
“准头不错,拿着当刻度表用。”
哲人的手颤抖起来。
他虽然年轻,但也识货。这块表上的工艺和材质,在砂隐村,足够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上十年。
“这……太贵重了,大人……”哲人语无伦次。
“拿着吧。”
宗介拿起风衣披上。
“去洗把脸。一身机油味。”
“谢……谢谢大人!”
哲人攥着那块表,对着宗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麻也眼神感激,可似乎又有些别的心绪。
“高屋大人,您太破费了……”
“一块表而已。”
宗介穿上风衣。
“我先走了。去看看工厂那边。”
接下来的几天,宗介留在了砂隐。
他每天去视察工厂的运转,和罗砂敲定后续的物资交接细节。
鸣人则被安置在商会的居所里。这几天,他安静地观察着这个沙漠中的村子,看着那些充满希望的平民忙碌,没有惹任何麻烦。
这天傍晚。
宗介准备离开砂隐。工厂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
离开前,他来到了麻也的住处。
夜风很干冷。
推开门,麻也准备好了简单的酒菜。
两人坐在矮桌前,喝了几杯清酒。没有太多言语,酒杯一杯接一杯碰撞。
酒后,他们像前几天一样,躺在了榻榻米上。热烈。毫无保留。
窗外,风沙拍打着木窗。
房间里的温度渐渐平息。
两人拥抱在一起。维持着最亲密的姿势。
麻也的脸颊贴着宗介的胸膛,呼吸微喘。她的手,顺着宗介的后背,缓缓向上滑动。
宗介双手揽着她的后背。
突然,宗介的眉头微微一动。
黑暗中,一股冰冷的感觉突兀出现。
麻也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苦无。她握着苦无,刺向宗介的心脏。
“叮!”
苦无的刀尖,停在宗介皮肤表面。一层苍白的骨膜,已经覆盖在宗介的后背上。苦无无法寸进分毫。
麻也的动作僵住了。她没有继续发力。
宗介没有动。他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右手轻轻抬起,握住了她的手腕。
稍一用力。
“当啷。”
苦无掉在地板上。
宗介看着她。
“为什么?”
刺杀失败,麻也没有恐惧和慌乱。她躺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宗介。她的眼神,出奇的平静。
“我是一个间谍。”
她的声音很轻,很坦然。
“很久以前。我还只是个下忍。”
“那时候家里太穷了。为了赚到足够的钱,供家里开支,养活哲人。我秘密成为了大名府的间谍。”
风之国大名府的眼线,早就渗透进了砂隐的各个角落。
“刺杀您的任务,是一周前大名府通过暗线交给我的。那时,您要来砂隐的消息很多人都知道。”
麻也的声音很轻。
“所有间谍都接到了这个任务,这不是必须完成的。您的强大有目共睹,大名府也不会强求。”
“可是,几天前,我再次收到了密信。他们知道我们在接触。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我没法拒绝。如果我不动手,大名府会公布我的身份。”
“到时候,砂隐的暗部会杀了我。哲人也活不了。”
宗介静静地听着,看着这张刚才还在与他缠绵的脸。
“所以。”
宗介捏住她的下巴。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主动献身,也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好刺杀我?”
麻也摇了摇头。
她看着宗介,眼神里满是深深的痴迷和痛苦。
她突然抬起头,迎上宗介的脸。她亲吻他的脸颊,亲吻他的嘴唇。
“不,高屋大人。那些都是真的。”
她吻着他,喃喃细语。
“我真的很感激您。您所做的一切,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我是那么地感激您,崇拜您,迷恋您。”
“但我没得选。”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审判。
作为一个间谍,刺杀失败,结局只有死。死在自己崇拜的人手里,也许是最好的归宿。
宗介看着她。他的脸上,说不出是悲喜。也说不出究竟是平静,还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捧起她的脸,重新吻住了她。两人热烈地亲吻在一起。
他们像是世界末日里只剩下彼此的两个人,拼尽全力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
亲吻结束。
两人缓缓分开。深深地对视着。
宗介睁开了左眼,猩红的光芒泛起。三颗黑色的勾玉,缓缓旋转。
麻也的眼神,失去了焦距。
她看到了。一个极其美好的世界。
在那里,风沙停止了。
她站在开满鲜花的绿洲里。阳光温暖,微风和煦。没有大名府的威胁,没有间谍的身份。她已经退役了。不用再握刀。
不远处,宽敞明亮的工厂里。
哲人穿着干净的衣服,拿着图纸。他已经成了砂隐最有名的机械大师,周围的人都在尊敬地向他请教。
她笑了。
隐约间,她看到绿洲的远处,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那个男人看着她。目光温和。
麻也的嘴角,扬起了最幸福的微笑。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最完美的人生。
现实中。
宗介的手,轻轻贴在麻也的左胸上。柔拳的暗劲,透体而入。
砰。
暗劲震穿了她的心脏。震碎了心室的瓣膜。没有痛苦。
麻也在幻梦的微笑中,停止了呼吸。
宗介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为她穿好衣服。用毯子裹着她的身体,抱起她走出了屋子。
他来到了砂隐村外,极远的一片沙海之中。
夜晚的沙漠。寒风呼啸。
宗介用土遁,在沙丘下挖了一个很深的坑。
他将麻也轻轻放了进去。将她那被风吹乱的短发理好。
他亲手将黄沙一点点掩埋上去。让她永远地睡在了这片她生活过的沙海里。
就像是在埋葬一位朋友。或者,一位短暂的恋人。
沙丘重新恢复了平整。没有任何痕迹。
宗介站起身,回到了麻也的家。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打上来一桶水。
水很凉。
他将双手浸入水中,洗去了手上的沙土。
他洗完手。抬起头。
看了一眼天空中渐渐升起的冷月。月光洒在他的脸上。
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快亮了。
宗介来到了高屋商会新建的机械厂。
厂房里,机器轰鸣。
宗介在车间里找到了哲人。
“高屋大人!”
看到宗介,哲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恭敬地跑过来。
宗介看着这个朝气蓬勃的少年。
“你姐姐,被风影选中了。”
宗介语气平淡。
“她去执行一个长期的绝密间谍任务了。可能好几年都回不来。为了保密,在此期间,你们不能有任何联络。”
哲人愣住了。
“绝密任务?姐姐她……”
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理解所取代。忍者执行绝密任务是常态。
“高屋大人,我姐姐她……会有危险吗?”
“不会。”
宗介看着他。
“她去了个很好的地方。”
宗介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哲人。
“这是她走之前,留给你的。”
信封里,是一大笔钱。足够普通人挥霍一生。
哲人双手接过信封,眼眶有些发红。
“我明白了。我会等她回来的。”
少年重重地点头。
“我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机械大师,不让她失望!”
“嗯。”
随后,宗介叫来了商会分部的管事。
“这个少年,很有天分。”
宗介指着哲人,对管事吩咐道。
“让他学最好的技术,给他最好的待遇。把他当成核心人才来培养。”
“是,老板。”管事连连点头。
哲人捧着信封,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对着宗介深深地鞠躬。
交代完一切,宗介转身,向工厂外走去。
鸣人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两人骑上骆驼,离开了砂隐村。
走出很远。
宗介停下骆驼。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在风沙中若隐若现的砂隐村。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转回身,重新驱动骆驼。
砂隐村,他可能永远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