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宗介提着那半只烤好的猪兔肉，走到村西头的肉铺。
木棚下，屠户巴克正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案板。看到宗介进来，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盯住了宗介手里的兽肉。
“半只成年猪兔，烤制的手法很粗糙，但肉质没被破坏。”巴克咽了一口唾沫。
“您要的粗盐和衣服，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布包，放在案板旁。
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麻布衣裤。虽然料子粗糙，但洗得很干净，没有异味。
还有一个小布袋。宗介解开布袋的绳口。里面装着大半袋淡黄色的颗粒物。
粗盐。
杂质很多，没有经过精细提纯，带着微涩的矿物味。但这就是钠。是维持人体机能和味觉的最基础调料。
宗介捏了一点盐粒，在指尖搓了搓。
“只有这些？”宗介语气平淡。
巴克的额头渗出了一点冷汗。
他知道自己压价压得太狠了。这半只烤猪兔的价值，远不止这一套旧衣服和半袋粗盐。但他做生意，总想多赚一点。
“大人……这粗盐可是从男爵领的集市上进的货。”
巴克赔着笑脸辩解。
“路上经常有异兽袭击商队。盐价一直居高不下。”
宗介没有说话。他深邃的右眼静静地看着巴克，没有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
巴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毫无波澜的注视，让他感到一种极其恐怖的压迫感。比加兰老爷发怒时还要可怕。
“我……我再加半袋子。”
巴克赶紧转过身，又拿出半袋子粗盐，塞进布包里。
“这已经是极限了，大人。我总得赚个路费。”
宗介收回了视线。
“可以。”
交易完成。宗介提着东西，离开了肉铺。
他绕过村子，来到了溪流的下游。水流清澈见底。
宗介脱下身上破损的黑色风衣，以及好几天没有换洗的内搭。
他走进溪水中，清洗着身体。
他的皮肤苍白，肌肉线条流畅匀称。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也没有任何伤疤。完美的仙人体，将一切物理创伤都抹除了。
洗完澡后，宗介走上岸，擦干身体。
他换上了巴克给的那套粗麻布衣服。
布料摩擦在皮肤上，有些刺挠。远不如高屋庄园里的丝绸和细棉布舒服。
但它很干净，干爽。
宗介将自己的旧衣服洗净，拧干水分。叠好，塞进布包里。
他终于有了换洗衣物。
黄昏时分。宗介回到了加兰骑士的石楼小院。
院子里，里奥坐在门槛上。他的手里，拿着半块硬如砖头的面包。正一口一口地用力撕扯着，吃得津津有味。
看到宗介推门走进来。
里奥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赶紧把嘴里的粗糙麦麸咽下去，差点噎着。他把剩下的面包扔在一旁，凑了过来。
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和讨好。
“喂。”
里奥看了看主楼，确认加兰骑士听不到。
“今晚，还去吗？”
他指的，自然是去森林里打猎烤肉。
宗介看了他一眼。
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为了填饱肚子练出斗气，已经彻底放下了作为骑士扈从的那点可怜的骄傲——虽然本来也没有多少。
“去。”宗介说道。
深夜。
两人轻手轻脚地钻进了村外的森林。
里奥紧握着那把铁剑，跟在宗介身后。他的呼吸有些粗重，眼睛在黑暗中紧张地四处乱瞟。夜晚的森林，对没有斗气的扈从来说，是致命的。
宗介的视线扫过前方的一片灌木丛。自然能量的微弱扰动，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无比。
“在那边。”
宗介停下脚步。
里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头体型肥硕的猪兔，趴在树根下啃食着某种块茎。
宗介捡起一块石头。
嗖——砰！
石头砸在猪兔的侧脑上。头骨凹陷。猪兔抽搐了两下，瘫软在地。
里奥张了张嘴。用石头砸死猪兔？这力气，这准头，未免太强了吧。
“去生火。”宗介走过去，单手拎起那头足有四五十斤的猎物。
“哦……好！”
里奥收起剑，已经用不到了。他迅速地聚拢干柴，用打火石生起了一堆篝火。
宗介在溪水边将猪兔开膛破肚，剥去皮毛。切下最肥美的大腿和肋排，用削尖的树枝穿好，架在火堆上。
油脂很快被高温逼了出来，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肉香四溢。
里奥蹲在火堆旁，盯着那块烤肉，喉结上下滚动。
火候差不多了。
宗介从粗麻布衣服的口袋里，掏出白天从巴克那里换来的小布袋。
他解开绳口，捏出一小撮淡黄色的粗盐。均匀地洒在烤得冒油的兽肉上。盐粒接触到滚烫的油脂，迅速融化，渗入肉理之中。
里奥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盐？！”
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从哪弄来的盐？！”
在这个偏僻的采邑，盐是绝对的奢侈品。即便是加兰骑士家，厨房里的盐罐子也是被女主人死死锁着的，只有加兰老爷吃饭时才能撒上那么一点点。
“用昨天剩下的半只肉，跟屠户换的。”
宗介语气平淡。他翻转了一下烤肉，让盐分渗得更均匀。
“这……”
里奥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肉疼。
半只烤肉换一小袋盐，巴克那个吸血鬼，绝对赚了。但烤肉的香气很快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熟了。”
宗介拔出树枝，切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后腿肉，扔给里奥。
里奥手忙脚乱地接住，烫得直吸气，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牙齿咬破焦脆的外皮，混着盐分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
盐，这种最基础的矿物质，完美地激发了肉质的鲜美，同时补充了里奥极度匮乏的钠离子。
“呜……”
里奥咀嚼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太好吃了……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他狼吞虎咽，连骨头上的软骨都咬碎咽了下去。
宗介也切下一块肉，慢条斯理地吃着。
有了盐，这肉比昨晚更好吃。宗介不需要锻炼斗气，但他的身体，同样需要大量蛋白质来维持基础消耗。
两人吃掉了一半的烤肉。
宗介踩灭了篝火。他用洗干净的布，将剩下的半只烤猪兔严严实实地包好。
“走吧。带回去。”
回到石楼小院时，已经是后半夜。
里奥吃饱了肚子，躺在木板床上，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宗介则将那包烤肉挂在高处，防老鼠。然后和衣躺下。
清晨。阳光进石楼小院。
院子里传来笃笃的劈柴声。里奥光着膀子，卖力地挥舞着斧头，汗水顺着年轻的脊背往下淌。昨晚那顿饱肉让他今天精力充沛。不用多说，他主动把宗介那份杂活包揽了。
主楼厚重的橡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宗介站在水槽边用冷水洗脸。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女人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叫玛莎。加兰骑士的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细亚麻长裙。裙子的布料在这个偏僻的村庄里算得上奢侈，完美地勾勒出她丰腴且凹凸有致的身段。她的长发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在这个平民普遍面黄肌瘦、面容粗糙的地方，玛莎的皮肤保养得相当不错，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润泽。
对于一个经常要在外拼杀、透支生命力提炼斗气的骑士来说，回到家里，能有这样一个女人，或许就是加兰还能咬牙坚持下去的慰藉。
玛莎目光在院子里扫过。
“老约翰。”她轻声开口。
角落里，那个干瘪的老仆人立刻停下手里扫院子的活计，佝偻着腰跑过来。
“夫人。”
“去把老爷昨晚换下来的内衬洗了，记得多用点皂角。”玛莎吩咐得很细致。
“是，这就去。”
玛莎的目光，又落到水槽边的宗介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新扈从。加兰提过几句，说新来的人天生力气大。玛莎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一个强壮的劳动力对这个拮据的采邑意味着什么。
“新来的。”玛莎看着他，“里奥把你的活儿干了。你既然闲着，就去把后院的马槽修一修，木板有些松了。”
“夫人，那可不是我的活。而且，我没吃饱。”宗介语气平淡。
玛莎微微一愣，显然没遇到过不服从命令的扈从。但她没有发火，只是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你不想做就算了。至于说吃不饱，家里的规矩，每天只有两顿面包。你吃不饱，我也变不出粮食给你。”玛莎淡淡地说道，随后转身走回了主楼。她倒也没有强硬要求宗介非做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