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清晨,透着一股干爽的松木气味。阳光顺着木窗切进来,落在床板上。
宗介准时睁开眼睛。
没有了马厩的腥臭。虽然这里只是一间破旧的柴房,但对于一个流浪的扈从来说,这已经是泥洼村最好的私人空间。
他坐起身,穿上鞋。
院子里,里奥已经在劈柴了。
听到宗介推门的声音,里奥停下斧头,抹了一把汗,咧嘴笑了笑。
“水槽里的水我打满了。老爷的马我也喂了精料。”
里奥的殷勤毫不掩饰。为了一直有肉吃,他完全包揽了宗介的活。
“嗯。”
宗介走到水槽边,用冷水洗了把脸。
主楼的橡木门推开。
玛莎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领口稍低的亚麻长裙,头发挽着。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出乎里奥的意料,托盘里不仅有两块黑面包,还有一小碟腌制的咸菜,以及一小块切得薄薄的熏肉。
玛莎走到石桌旁,将托盘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宗介身上。
“过来吃饭吧。”玛莎的语气依然带着女主人的矜持,但声音柔和了许多。
宗介擦干脸上的水渍,走过去坐下。
他拿起那块熏肉。肉质很柴,但在粗盐的腌制下,保留了足够的钠分。
玛莎站在石桌旁,看着宗介慢条斯理地将熏肉和咸菜夹在黑面包里,一口口咽下去。
“老爷今天要去西边的边界巡逻。”
玛莎轻声开口。
“快到月底了。黑石城的商队这两天就会经过村子。每到这个时候,森林里的强盗就特别多。为了村子的物资能够正常流通,老爷需要带人去清理一条安全的商路出来。你们跟着老爷一起去。”
“这是扈从的分内之事。”宗介咽下面包,语气平淡。
玛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如果能顺便带回一些完整的兽皮,就更好了。”
她微微俯身,看着宗介的眼睛,声音温和。
“商队收兽皮。有了钱,家里的伙食,自然会更好。”
“我会留意的。不过不一定能有收获。”宗介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平静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只要不是杂活,这种任务,他还是能接受的。
玛莎满意地直起身,转身回了主楼。
半小时后。
加兰骑士穿戴整齐。虽然铠甲的边缘有些磨损,但他依然保持着正式骑士的威严。
他骑在战马上,腰间挎着那把厚重的十字大剑。
“带上弩和剑。”加兰对宗介和里奥吩咐道。
三人离开了石楼小院,向着村子西面的荒野走去。
一路上,加兰的脸色并不好看。
“老爷,商队这次来,会带精铁锭吗?”里奥扛着剑,满怀期待地问。
“带了你也买不起。”
加兰冷哼了一声。
“黑石城的那些吸血鬼商人,把持着男爵领所有的生铁和盐。去年一磅粗铁只要五个银币,今年已经涨到八个了。”
“为什么涨这么多?”里奥不解。
“因为大帝在前线打仗。”加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教廷和皇室都在抽调物资。男爵大人为了凑齐税金,提高了商路的过路费。那些商人为了保证利润,只能压低我们这些底层采邑的收购价,再把生铁和盐高价卖给我们。”
宗介走在马后,静静地听着。极其经典的底层剥削链条。
上层要打仗,中层的领主加税,商人们转嫁成本。最后承担这一切的,就是像加兰这样处于体系最底层的乡下骑士,以及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农奴。
“生产力没见多发达,系统性剥削玩得还挺溜……”宗介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荒野上的巡逻枯燥且乏味。
大半天的时间过去,除了呼啸的风和干枯的灌木,他们什么都没有遇到。没有强盗,没有异兽,甚至连一只野兔都没看见。
傍晚时分,三人回到了石楼小院。宗介自然是一无所获,没有带回猎物。
玛莎站在门口,看到他们空手而归,虽然有些失望,但她什么也没说。她也知道,捕猎是很难的事情,即便是拥有斗气的加兰骑士,也很少能捕获到猎物。
她依然让老仆人端上了热腾腾的肉汤。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不能对干活的男人苛责太多。而且,要好好对待他们。
第二天临近中午。
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驶入了泥洼村。
商队的规模不小。几辆满载物资的重型马车,周围跟着二十多名穿着镶铁皮甲、腰挂短剑和机弩的佣兵。这些佣兵虽然没有斗气,但个个身材魁梧。
加兰骑士站在院子里,和商队的领队交涉着货物的价格。
宗介靠在不远处的木柱上,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交谈。这可是难得的收集情报的好机会。
另一边,玛莎正在清点用来交换的麦子和几张硝好的兽皮。
商队的几名佣兵在帮忙搬货。他们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玛莎身上飘。在这贫瘠的乡下,像玛莎这种丰腴且懂得打扮的少妇,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玛莎早就察觉到了这些目光。
她没有生气,反而借着弯腰检查麦子成色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展露了一下腰臀的曲线,亚麻长裙的领口也恰到好处地透出了一抹白皙的沟壑。
佣兵们的眼睛瞬间直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连称重计数的时候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玛莎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就凭着这点若有若无的姿色诱惑,她在随后的价格核算中,不动声色地多换了三磅精铁和一小袋宝贵的粗盐。
下午,商队补充了水和草料后,离开了泥洼村。
临走时,那些佣兵还频频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玛莎好几眼。
隔天清晨。
加兰带上了宗介继续去西边巡逻,里奥被留在家里劈柴修补栅栏。
两人走了一段,进入了村子西面的一处峡谷。晨风带着些许凉意。
走着走着,加兰突然拉住了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风里,传来了一阵金属碰撞声,以及凄厉的惨叫声。
“前面有情况。”
加兰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一棵树上。抽出十字重剑。
两人压低身形,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悄摸到了峡谷上方的一处岩壁边缘。
探出头往下看。峡谷底部的土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
那是昨天刚离开的黑石城商队。
五辆马车被堵在路中间。二十几名佣兵,现在只剩下三四个还在苦苦支撑。
袭击他们的,是一群大约有三四十人的强盗。
强盗们占据了高处的地形,用乱箭射杀了大部分拉车的马匹,将商队困死在峡谷里。
“是‘黑风’盗贼团。”
加兰趴在岩石上,盯着下方那个手里拿着斧头的强盗首领,压低了声音。
“这帮亡命徒怎么流窜到我的采邑附近了……”
“要救人吗?”宗介语气平淡。
“怎么救?”加兰咬着牙,“他们有四十多个人。下面那些佣兵已经死定了。我们现在下去也是送死。等他们抢完东西走了,我们再去报告男爵。”
加兰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
宗介没有反驳。他静静地看着下方。
几分钟后,最后几名佣兵被砍倒在地。
强盗首领大笑着跳上马车,一斧头劈开木箱的锁扣。里面露出了白花花的粗盐和成锭的精铁。
“兄弟们,发财了!装车!”
就在强盗们放松警惕,准备搬运货物的时候。
宗介动了。从地上,捡起了几块石头。
嗖——碰!
站在外围放哨的一名强盗,喉结被石头击碎,一头栽倒在地。
“谁?!”
强盗首领猛地回过头。
嗖!嗖!嗖!
接连三道残影从天而降。
三名正在搬运盐包的强盗,太阳穴被石头砸中,脑浆崩裂。
宗介就像一个毫无感情的收割机器。他利用岩壁上方的视线死角,以超强精准度,进行着物理点名。
加兰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人能扔出来的石头吗?这特么比重弩的威力还要可怕!
“在上面!放箭!”
强盗首领终于发现了岩壁上的动静。
十几把短弩同时对准了上方。
但宗介没有给他们扣动扳机的机会。他脚下一蹬,直接从十几米高的岩壁上跃下。
在半空中,他拔出了腰间的铁剑。
砰!
宗介落入强盗群中。落地的瞬间,铁剑顺势一挥。
一道冰冷的弧光闪过。三名强盗的喉咙被切开,鲜血喷涌而出。
强盗首领怒吼着,挥舞斧头劈向宗介的脑袋。
这名首领的身上,竟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白光。他也懂得一些粗浅的斗气!
然而,在宗介那经过千锤百炼的极致神经反应面前,这种攻击太慢了。
宗介微微侧头,避开斧刃。
铁剑向前一递,从强盗首领铠甲的缝隙中刺入,刺穿了心脏。手腕一绞。
强盗首领眼中的凶光瞬间涣散,身躯轰然倒下。
首领一死,剩下的二十几个强盗崩溃了。他们尖叫着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宗介没有去追。他没有赶尽杀绝的爱好。
峡谷底部,安静了下来。
宗介在强盗首领的尸体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十枚亮闪闪的银币。
宗介的眼睛微微一亮。终于见到这个世界的硬通货了。他掂了掂重量和纯度,以后就可以照这个样式,用能力来大量制造了。
他毫不客气地将钱袋揣进口袋。
随后,他走到岩壁边缘,双腿发力,跃起,落回了峡谷上方的岩壁上。
加兰骑士还趴在岩石上。他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从宗介跃下岩壁,到战斗结束,前后不过短短两分钟。
加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当他全程目睹了宗介从十几米高的岩壁上跳下来,杀完敌人,又轻松地跃上来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是什么怪物?
就算是男爵大人,甚至那些城镇里的子爵老爷,也绝对做不到如此轻松地单人屠杀一个全副武装的强盗团!
要知道,那些可怕的弩箭,连铠甲都能洞穿!斗气虽然强大,但那是在杀伤力和破坏力上,防御力则有限。
“危机解除了。”
宗介走到加兰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骑士大人。我们可以下去了吗?”
加兰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他缓缓站起身,将重剑插回剑鞘。
“你……到底是谁?”加兰眼神里透着浓浓的忌惮。
“一个落难的旅人。我不是说过了吗。”宗介没有打算多解释。
“不管你是谁。你隐藏了实力。”加兰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这种实力,根本不需要在一个偏僻的乡下采邑当一个打杂的扈从。只要你愿意,去黑石城,男爵大人一定会奉你为座上宾。”
加兰不是傻子。一个能拿石头当重弩用的怪物,屈尊降贵在自己家里劈柴。这绝对不正常。
如果是敌国派来的间谍,或者是某个得罪了教廷的异端……
那他加兰骑士,就等同于窝藏重犯。一旦被查出,是要被送上火刑架的!
宗介当然看出了这位中年骑士的担忧。
“加兰骑士。你是个聪明人。”
宗介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需要暂时居住在你这里,了解一些外面的情况。”
“而且,我住在这里,对你并没有坏处,不是吗?如果没有我。这些强盗早晚会摸到你的泥洼村去。”
加兰沉默了。这是事实。
“而且。”
宗介从口袋里,掏出刚才从强盗首领身上搜刮来的钱袋,扔给了加兰。
“这是我的住宿费。足够交你下半年的税了吧?”
加兰手忙脚乱地接住钱袋。
感受着沉甸甸的重量,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这么多银币!这相当于他这个穷乡僻壤的采邑,整整两年的总收入!有了这笔钱,他不仅能交齐下半年的税,甚至还能修补他护甲上的磨损。
金钱的诱惑,往往能战胜对未知的恐惧。
加兰权衡了一下,很快做出了决断。
“我什么都没看到。”
加兰将钱袋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语气恢复了平静。
“你只是个流浪的佣兵。力气大了点而已。峡谷下的强盗,是抢劫了商队后分赃不均,自相残杀死的。”
“很合理的解释。”
宗介满意地点点头。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两人顺着坡道,走下峡谷。
商队的马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间。地上满是尸体。
加兰走到一辆马车旁,看着那一箱箱白花花的粗盐和生铁,喉结滚动了一下。
“咳……救……救命……”
突然,一具尸体底下,传来微弱的求救声。
加兰走过去,一脚踢开那具尸体。
底下压着三个浑身是血的佣兵。他们命大,只是受了重伤,躲在死人堆里逃过了一劫。
“加、加兰骑士!太好了!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佣兵们看到加兰,仿佛看到了救星。
“快……快帮我们包扎一下。这批货保住了。商会一定会给您丰厚的报酬……”
加兰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三个重伤的佣兵。又转头看了看那五辆满载物资的马车。
如果这三个人活着回去,这些货物依然属于黑石城商会。他加兰最多只能得到一点可怜的打赏。
但如果这三个人死了……
强盗抢了商队。骑士赶跑了强盗,缴获了无主的物资。这就是荒野上的规矩。这些盐和铁,就全都归他了。
加兰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十字大剑。剑身上,亮起了一抹白色的斗气。
佣兵们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骑、骑士大人……您要干什么?!”
“愿天神保佑你们。”
加兰面无表情,双手握剑,猛地挥下。
噗嗤!
重剑轻易地切开了一个佣兵的胸膛。鲜血溅在了马车的轮毂上。
另外两名重伤的佣兵惊恐地尖叫,但加兰没有给他们机会。手起剑落,干脆利落地将他们全部斩杀。
宗介站在几米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手阻止,也没有任何惊讶。
在这个缺乏法制的废土世界上,一个穷疯了的底层贵族,看到一笔巨大的无主之财,做出杀人灭口的决定,再正常不过。如果不杀,那就不是个合格的封建领主了。
“心够黑,手够稳。是个实用主义者。”
宗介对加兰的评价,稍微高了一点。
加兰甩掉剑上的血迹,转过头看向宗介。
“搭把手。处理好尸体。”
加兰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刚才只是杀了几只鸡。
“东西我们藏到前面的森林里。以后分批运回村子。”
“好。”
宗介走上前。他们一起挖了个大坑,将尸体全部掩埋。随后将值钱的轻便物资和强盗的武器打包,藏在隐蔽的森林里。
耗费了很长时间。
回到石楼小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玛莎早早地等在门口。
看到加兰平安回来,她松了一口气。赶紧迎上前,帮丈夫卸下沉重的铠甲。
“今天巡逻怎么去了这么久?晚餐都快凉了。”玛莎用毛巾替加兰擦汗。
“路上遇到点麻烦。”
加兰没有多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转头,看了宗介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给他盛一碗热汤。加块肉。”加兰吩咐道。
玛莎愣了一下。
她有些诧异。但她是个极有眼色的女人。没有多问,立刻微笑着应下。
“好的,老爷。”
晚饭时。宗介的面前,多了一大碗飘着油花的鹿肉汤。还有一块软乎乎的面包。显然是玛莎私藏的好货。
里奥坐在旁边,看着宗介碗里的肉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敢相信,宗介跟老爷出去溜达了一圈,待遇居然提升了这么多?
“看什么看!赶紧吃你的!”加兰瞪了里奥一眼。
里奥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低头啃面包。
宗介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在这座简陋的乡下采邑里,他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