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加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身上还残留着赛琳娜的玫瑰香水味。
“巴尔特这老狐狸。”加兰靠在软垫上，揉着后腰随口说道，“他仓库里的皮毛，都是从极北的冰原运来的抗魔皮板。法师老爷们制作法袍就认这个，利润起码翻五倍。怪不得这帮鬣狗会盯上他。”
“既然利润这么高，他不自己雇几个有斗气的护卫？”宗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加兰嗤笑了一声。
“雇得起吗？有斗气的骑士，谁愿意给一个平民商人当手下？那叫自降身份。”加兰理直气壮，“所以他只能好酒好肉地供着我们，指望我们偶尔帮他出面平事。”
马车停了下来。
城南的仓库区，这里弥漫着一股硝制皮草的刺鼻气味。
在一座巨大的仓库门前。七八个穿着破旧皮甲的佣兵正围着一个火堆烤火，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巴尔特手下的几个平民装卸工，缩在门内，满脸惊恐地看着这群人。
带头的佣兵是个光头，左脸有一道刀疤。他正拿匕首剔着指甲里的泥垢。
看到加兰和宗介从马车上走下来，尤其是看到他们胸前的黑铁十字徽章。
光头连忙把匕首插回后腰，踢了一脚旁边的同伴。几个佣兵立刻站直了身体。
光头走上前，单手抚胸，行了一个还算标准的礼节。
“两位骑士大人。”他的语气带着本能的敬畏，但并没有退开的意思。
加兰的手搭在沉重的剑柄上，眼神冷漠。
“这间仓库是巴尔特的。他受我的庇护。”加兰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街道，“带着你的人，滚。”
光头的脸色变了变。他身后的几个佣兵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退缩。没人敢和骑士动手。
“大人。我们不敢冒犯您的威严。”
光头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但是，最近北边打仗，城里涌进来太多流民，活儿都被抢光了。我们兄弟已经好几天没接到着商队的护卫活计了。”
看样子是的，他身后那些手下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的。
“不弄点钱，大家过不了冬，都要饿死在街头。巴尔特老板拔一根腿毛，就够我们活命了。”
通常而言，他们不敢违抗骑士的意志。但在饿肚子面前，对骑士的敬畏也得往后稍稍。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加兰冷哼一声。他拇指一弹，重剑出鞘一寸。一抹微弱的白色斗气在剑格上闪烁。
光头退后了半步。但还是咬着牙。
“大人，我们知道规矩。但我们也有十几号人，真拼起命来，您的铠甲也未必能挡住所有的毒弩。”
被逼急了的狗，是会咬人的。虽然事后会遭到贵族的围剿，但总好过饿死。
宗介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无聊。他越过加兰，走向那个光头。
“您、您想干什么？！大人，请给我们一条生路！”光头以为宗介要动手，紧张地哀求道。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愿意和骑士动手。
宗介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拇指屈起，轻轻一弹。
叮。
银币在清晨的阳光下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光头接住了。
沉甸甸的，纯银。
“拿着钱，走人。”宗介的语气平淡，“不要再来这里。”
光头看着手里的银币。
一枚银币。足够他们这帮人去下等酒馆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炖肉和面包了。
“多谢骑士大人仁慈！”
光头毫不犹豫地将银币揣进怀里，深深地鞠了一躬。
“兄弟们，撤！”
他一挥手，佣兵们立刻捡起地上的破烂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仓库。丝毫不拖泥带水。
加兰站在原地，眉头紧紧地皱起来。
“你给了他钱？”加兰走上前，“他们只是一群流民，你居然向他们低头妥协？这简直是在侮辱骑士的荣誉！”
宗介转过身，走向马车。
“能用一枚银币解决的事，没必要拔剑。”宗介摇摇头。
加兰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无言以对。这个男人明明强得像怪物，居然丝毫没有阶级尊严……
“疯子。”加兰低声骂了一句，跟着上了马车。
回到宅邸。
巴尔特刚刚起床，穿着丝绸睡衣在客厅里喝咖啡。
听到仓库的麻烦已经解决，巴尔特高兴得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团。他虽然不知道宗介是用一枚银币打发的佣兵，但结果是好的。
“两位大人辛苦了！这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巴尔特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在桌子上。里面装了二十枚银币。
加兰毫不客气地将钱袋抓在手里，数出十枚递给宗介。
宗介接过来。花了一枚，赚了九枚。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巴尔特同样不亏。宗介花一枚银币解决的事情，如果是巴尔特自己去，估计花一百倍都未必能解决。
“巴尔特先生。”
宗介将银币揣进口袋，在沙发上坐下。
“我听说，你做的是抗魔皮草生意。经常会和法师打交道？”
巴尔特愣了一下，连忙放下咖啡杯。
“是的，宗介骑士。偶尔会有教会的执事大人，来我这里订购极地雪熊的皮板。”
“那你手里，有魔法晶石吗？”宗介直截了当地问。
巴尔特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脸色都变了。
“大人，您开玩笑了。那东西是教会的绝对管制物品。我们平民商人要是私藏纯净晶石，一旦被查出来，那是上火刑架的死罪！”
巴尔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压低了声音。
“只有在地下黑市，偶尔会流出一点指甲盖大小的碎晶。那都是不要命的佣兵从远古废墟里挖出来的边角料。”
“黑市？黑石城有黑市？”
“当然有，大人。”巴尔特凑近了些，“在城西的旧矿坑那边。三不管地带。”
巴尔特显得极其谨慎。他生怕这位新晋的骑士老爷一时兴起，跑去那种地方惹出什么乱子。
“不过，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教会的异端审判庭也经常去那里扫荡。”
“您可是尊贵的正式骑士，有着大好的前程，实在没必要去碰那种危险的违禁品。”
“放心。我只是随便问问。”
宗介没有继续追问黑市的具体细节。知道位置，就已经足够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才刚刚拿到骑士的身份，如果立刻就跑去黑市扫荡魔法晶石，很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那就好，那就好。”巴尔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肥肉重新舒展开来，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容。
“两位大人。难得来一趟黑石城，总不能一直待在屋子里。”
“今晚，紫罗兰商会有一场高端的内部沙龙。”
巴尔特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那是黑石城真正的上流聚会。男爵领里有头有脸的商人，甚至几位骑士大人都会出席。不知道两位骑士大人，肯不肯赏光，一起去参加？”
“那就去看看吧。”
加兰骑士答应得很爽快。他常年在乡下吃灰，好不容易进城了，当然要去凑下热闹。
“我也没问题。”
宗介也点头。他需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高层的生活方式和力量运作模式。这种沙龙，是最好的观察窗口。
听到两人答应，巴尔特高兴得连连拍手。
“太好了！我这就让人去为两位大人准备最体面的礼服！”
下午的时光，在宅邸里悠闲地度过。
宗介独自坐在庭院的遮阳伞下。
他翻看着一本从巴尔特书房里拿来的《帝国风物志》。这本书纸张粗糙，但记录了一些基础的地貌和国家常识。
赛琳娜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款款走了过来。她换了一件浅紫色的长裙。腰身收得极紧。
“宗介骑士。您的礼服已经准备好了。”
她将果盘放在圆桌上。并没有像昨晚那样刻意地贴上来，而是保持着一个得体又略带亲近的距离。
“谢谢夫人。”宗介头也没抬，继续翻着书。
赛琳娜没有离开。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宗介手里的书页上。
“《帝国风物志》。”赛琳娜轻声念出书名，“您看到北境冰原那一章了？”
宗介微微一顿，点点头。
“随便翻翻。”
“这本书的作者大概一辈子没离开过国都。”赛琳娜笑着说道。“他上面写北境的雪熊是独居生物，其实大错特错。”
宗介抬起眼眸，看着她。
“哦？”
“雪熊在冬季确实独居，但在春季繁衍期，它们是群居的。而且会由一头体型最庞大的雌性首领带领。”赛琳娜语气笃定，很是自信。
“巴尔特仓库里的皮毛，大都是春季猎杀的。只有那时候的毛色最亮，韧性最好。”
宗介有些意外了。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妇，居然懂异兽的习性？
“夫人很博学。”宗介赞道。
赛琳娜自嘲地笑了一下。
“算不上博学。我出嫁前，父亲也是一位正式骑士。可惜他在一次防守边境的战役中死了，连一套完整的铠甲都没留下。”
她坐在对面的藤椅上，双腿优雅地交叠。
“为了还清家族欠下的债务，我嫁给了巴尔特。他有钱，能帮我还债，我也能帮他打理生意。”
“打理生意？”宗介有些意外。据他的了解，这个世界的贵妇，大多只是吃喝玩乐，打理生意，通常是男人的事情。
“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
赛琳娜笑了笑。
“皮毛和矿石生意，需要详细的地理知识。巴尔特记不住这些，他只管跟人喝酒谈价钱。我如果不在他喝醉后，把那些路线、异兽和矿石的分布和气候变化整理成能用的地图，他的商队早破产了。”
宗介有些惊讶。这个看上去只会讨好男人的少妇，原来才是支撑起这份家业的隐形大脑。
能绘制地图，这不仅需要记忆力，更需要极其强大的分析能力。
他第一次用正视的眼光打量了赛琳娜一眼。
“巴尔特能娶到你，是他的运气。”
赛琳娜愣了一下。
她在这个宅邸里，习惯了被骑士们当成消遣的玩物，习惯了巴尔特将她视为社交的筹码。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强大的骑士，因为她的头脑而给出赞赏。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但很快被她用笑容掩盖了过去。
“能得到您的夸奖，是我的荣幸。”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
“不打扰您看书了。傍晚的时候，我会让人把礼服送去您房间。”
她转身走向主楼。步伐摇曳，背脊似乎挺得比之前更直了一些。
